第一百二十一章 纱衣染尽天香,鸳鸯欲双飞
端木摇2020-01-14 17:458,406

  回到何欢殿,踏进寝殿,羽哥自去掌灯。

  我坐下来,轻捂额头,脑中皆是唐括修容那一身雪白与直白的话。

  宫灯亮起,驱散了寝殿的暗黑,我忽然觉得怪怪的,慢慢抬眸,床榻赫然出现一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令人惊骇。

  他正襟危坐,一动不动,面冷如铁,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心跳加快,我暗自寻思:他怎么在这里?来多久了?

  羽哥走过来,乍然看见他,轻呼一声,慌张地行礼。

  完颜亮挥挥手,她退出寝殿,我走过去,柔声问:“陛下怎么来何欢殿了?酒宴结束了?”

  “去哪里了?”他语气不悦,声音冷冷。

  “阿眸觉得心口闷,就在外面走走。羽哥说梅苑的蜡梅开得正好,阿眸就去赏梅。”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柔情款款,“陛下喜欢蜡梅吗?那一苑的蜡梅开得如火如荼,艳红如火,亮黄如锦,云蒸霞蔚一般,好看极了。梅香也很好闻,染了寒雪的清冷,真真可谓冷香了。阿眸拢了一袖,陛下可要闻闻?”

  他握我的手,拉我坐在他腿上,灼灼看我,目光犀利得可怕。

  我抬起左臂,展开广袂,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两只手反剪在身后,单掌扣住。

  我心中一跳,挣了挣,却挣不开,“陛下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待阿眸?”

  完颜亮掐住我的双颊,力道虽然不重,眼神却凌厉得很,“梅苑距地牢不远。”

  我冷笑,“原来陛下不信阿眸。”

  他加大手劲,我的双颊有点痛,“朕说过,在朕面前,任何人都不要妄想说谎、欺瞒朕!”

  我愤然道:“陛下若不信,就去问问刚被陛下接回宫的唐括修容!”

  话毕,别开脸,一脸的怒火与伤心。

  “石哥?”他有点诧异。

  “石哥?陛下叫得可真亲切。”我收不住唇角的讥笑,并不看他,“什么是反复无常,什么是多情种,今晚可是见识到了。”

  “阿眸,听朕说。”完颜亮试图转过我的脸,却被我一把推开手,他解释道,“那贱人死有余辜,但修容并无过错。她终究跟了朕,朕令她出宫,往后她如何过日子?如何在亲友中抬头做人?遣她出宫,终究是不妥,臣民会说朕寡情薄义,因此朕才让她回宫。”

  我挣着下来,他箍着我的身,“你放心,修容不像那贱人骄纵蛮横,温婉体贴多了。她对朕说,那贱人背叛朕、死不足惜,倘若能够再侍奉朕,她会一心一意地待朕,只求朕心中有她一席之地,别无所求。”

  我拼了全力挣开他,后退两步,“此乃陛下之事,阿眸无从过问,陛下也不必对阿眸交代什么。”

  他讪讪地笑,“朕不是担心你胡思乱想嘛。”

  我冰冷地眨眸,“阿眸怎么想,根本不重要,陛下怎么想,才重要。”我又后退两步,“阿眸乏了,还请陛下去落霞殿就寝吧。”

  完颜亮躺下来,耍起无赖,“朕要在这里就寝,与朕的皇子一起睡。”

  “那陛下就在此安歇吧,阿眸去偏殿。”我转身。

  “阿眸……”他立即追来,拉住我,“好好好,朕不打扰你歇息,朕回昭明殿,可以了吧。”

  我继续耍性子,转过身,满面怒气,刁蛮得很。

  他温柔体贴地哄道:“不要生气了,是朕不好……朕保证,修容不会伤你和我们的孩子,若她胆敢伤你,朕不会轻饶她!”

  我不理他,他又道:“不要胡思乱想,嗯?你不回答,朕就当你答应了。”

  然后,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又啄了一下我的唇角,这才离去。

  须臾,羽哥进来,扶我坐在妆镜前,为我卸妆,“元妃何苦与陛下置气?陛下去了落霞殿,那不是更不妙吗?”

  我看着镜中那张不再天真善良、早已面目全非的脸,心中蔓生出疲乏,“你不懂,耍耍小性子无伤大雅,陛下会觉得本宫在乎他、心中有他。陛下接唐括修容回宫,本宫吃味、生气,是人之常情,其他妃嫔也会吃味的。”

  羽哥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元妃高明。”

  次日一早,宫人来报,完颜亮并没有去落霞殿,却召幸了唐括修容。

  正月里,总有人上门拜访,内外命妇携珍贵礼物前来,何欢殿俨然是络绎不绝的街市酒楼。

  这些人来拜会,无非是因为我腹中的皇嗣和完颜亮对我的宠爱。

  她们多是阿谀奉承之辈,或是为了夫君的官运前程,或是为了拉拢我、巩固其在朝中的势力,或是有求于我、希望我吹吹枕边风,我从不做明确的回应,打发了事。

  因为,他们并非真心与我相交。

  一日早间,刚用过早膳,宫人来报,护卫队长也速被关进大兴府大牢了。

  我讶然,别珍将打听来的消息道来:“奴才认识大牢的狱卒,那狱卒说,过两日也速就要到昭明宫当差,也是护卫队长。”

  昭明宫的护卫队长和何欢殿的护卫队长,不可同日而语。

  明哥感兴趣地问:“也速究竟犯了什么罪?”

  别珍道:“也速升职,一帮护卫就为他庆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摆了两桌。据说,昨晚他们喝多了,每个人都醉醺醺的,也速也喝高了,怎么离开酒楼的都不记得。没想到,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柴房,全身不着寸缕,身边躺着一个妙龄女子,身上只盖着也速的棉袍。”

  “天啊,也速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明哥惊震地捂嘴。

  “也速不是这样的人。”羽哥虽也惊骇,但尚算冷静,“元妃,奴婢相信,也速不会女干污女子。”

  “许是也速喝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明抢待嫁女子,毁了人家的清白。”别珍道。

  “不会的,也速为人耿直,不喜女色,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羽哥气急地争辩。

  “哪里的柴房?那女子是什么人?”我问。

  “是也速自家的柴房,那女子年方十八,颇有姿色,是大兴府一名小官的女儿。”别珍回道,“奴才还听说,那女子在自家闺房就寝,不知怎么的,醒来就在柴房了。她醒来,看见也速,就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哭着跑回家了。那小官见女儿被人毁了清白,气愤不过,告到大兴府,也速就被关到大牢了。”

  事情的大致经过便是如此了,我对别珍道:“也速到底是何欢殿的护卫队长,本宫不能坐视不理,你出宫去大兴府大牢看看也速,问问事发经过。接着去酒楼查问,再找一些护卫问问当晚的情形。”

  别珍没想到我会吩咐他去查这件事,立即应道:“元妃放心,奴才会查明真相。”

  我让他近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然后嘱咐道:“三日内查清真相。”

  他不敢怠慢,道:“是,奴才会办好这件事。”

  别珍走后,羽哥又焦急又欣慰地问道:“元妃,您也觉得也速不会做出这种毁女子清白的事,才让别珍去查,是不是?”

  我但笑不语,明哥道:“奴婢也觉得也速不像是这样的人,羽哥,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羽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目光闪躲,神色慌张,“我哪有着急?”

  我笑问:“羽哥,你对也速的心思,他可知晓?”

  明哥恍然大悟,“哦,羽哥你喜欢也速……”她面色一变,指责道,“你怎么可以隐瞒我?我们说过的,有了心上人就要告诉对方,你不守信诺!”

  羽哥羞惭、着急、慌乱,“这阵子忙嘛,我没来得及对你说。明哥,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明哥“哼”了一声,转过身不理她。

  我笑道:“如此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明哥,改日本宫为你寻一个比也速更好的男子,求陛下为你赐婚,可好?”

  闻言,明哥笑开了花,点点头,又羞涩地垂眸。

  羽哥跪地求道:“元妃,您一定要救也速,他是无辜的。”

  “这就要看别珍的能耐了。”

  “放心吧,元妃不会袖手旁观的。”明哥安慰道。

  入夜,别珍回来禀报,“元妃,奴才去大牢看过也速。他在牢中还好,还没受过刑。奴才对他说,这件事很明显,有人不仅要他无法升职,还要他死。他明白,接着奴才将元妃问他的话说出来,他想了想,让奴才转告元妃:倘若元妃愿出手相救,帮卑职洗脱罪名,卑职定当一世尽忠,肝脑涂地。”

  我颔首一笑,“他是个聪明人。”

  “是啊,也速不笨,也知道这次被人害了。”别珍道,“奴才问过,也速说,昨晚那帮同僚不停地敬酒,他就喝多了,怎么离开酒楼,怎么回府的,都不记得了。不过他依稀记得,好像有一个同僚架着他回去的。”

  “是谁送他回府的?他府中的下人都不知道吗?”羽哥问。

  “倘若送他回去的同僚便是害他的人,那么,那人便是悄悄地进府,没有惊动下人,将他放在柴房,再掳了那女子,将两人脱了衣物,关在柴房。”我道。

  “元妃聪慧,奴才和也速也是这么猜测的。”别珍回道,“奴才问过那女子,不过那女子说不出什么。奴才觉得,她应该被人下了迷香,才昏睡不醒,直至次日早间才醒来。接着,奴才又问了何欢殿的几个护卫,有点发现。”

  “什么发现?”羽哥比我还紧张。

  “昨晚,何欢殿半数护卫都去酒楼庆贺也速升职,翠冷殿的五个护卫也去了,因为那五个护卫原先在何欢殿当差,三个月前才调去翠冷殿。其中一个是护卫队长,叫做阿力代。”

  “翠冷殿是萧淑妃的寝殿,这件事会不会跟萧淑妃有关?”明哥问。

  “眼下尚且不知。”别珍道,“阿力代曾是何欢殿副队长,和也速交情不错,两人称兄道弟,时常在一起饮酒。不过其他护卫说,阿力代虽也尽忠职守,但上进心强,若有升迁机会便会不择手段。据说,他调去翠冷殿当护卫队长是用银两疏通得来的。”

  阿力代的确有点问题,我问:“你觉得,送也速回去的人是不是阿力代?”

  别珍谨慎道:“奴才不敢妄断。”

  我吩咐道:“明日暗中查查阿力代。”

  他应了,下去歇息。

  别珍再查了一整日,却毫无所获。

  做一个假设,倘若阿力代忌恨也速到昭明宫当护卫队长,设局陷害他,那么阿力代就是送他回去的人。有心陷害,这个局堪称完美,没什么破绽,假如找不到有力的人证或物证指证阿力代,阿力代绝不会认罪。

  阿力代是一人布局、一人行事的吗?

  可惜,那女子完全想不出被掳走那晚有什么特殊之处,也速醉得不省人事,也全无印象。

  虽有一点头绪,却苦于没有任何线索。

  明哥和别珍苦恼地想着法子,我也冥思苦想,可是,无计可施。

  忽然,羽哥闯进来大殿,气喘吁吁,“元妃……奴婢打听到……”

  “喘口气再说。”明哥劝道。

  “奴婢从昭明宫的护卫打听到,这次升迁……也速和阿力代都被提名,最终是也速升职……奴婢觉得,阿力代不甘心,就设局害也速……”羽哥说得气都快断了,“一定是阿力代……”

  “这么说,阿力代嫌疑最大。”别珍皱眉道,“可是,阿力代行事滴水不露,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怎么办?”

  “奴婢还打听到,阿力代有一个最得力的下属,叫久斤,跟进跟出的,阿力代的事一定知道不少。”羽哥兴奋道。

  “奴才明日就找久斤私下谈谈。”别珍笑了笑。

  “先去查查久斤家中还有什么人,再找他谈。”我低声说了两句,教他如何逼人说出真相。

  别珍不住地点头,“奴才知道怎么做了,谢元妃提点。”

  两日后,也速终于离开大兴府大牢,恢复官职,仍在何欢殿当护卫队长,而阿力代革职查办,获罪入狱。

  也速前来谢恩,表明“心迹”,说往后任凭我差遣,但凡他力所能及,绝不会推辞。

  我只留下别珍,对也速道:“本宫曾问过你,倘若有一日,你在性命与良心之间抉择,你会选择什么。如今,你是否改变了当初的想法?”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垂了目光,诚恳回道:“卑职选择良心,更选择对元妃尽忠,无论元妃有什么吩咐,卑职当当竭力办成。”

  我笑了笑,“此次你能洗脱罪名,全赖别珍为你奔走,查明真相,还你清白。他这个大恩人,你应该好好答谢。”

  别珍谦虚地笑,“元妃抬举奴才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也速,元妃才是你最大的救命恩人。对了,羽哥和明哥也出了力,你也要谢谢她们。”

  也速道:“元妃,别珍,此番恩德,也速没齿难忘。”

  我莞尔道:“羽哥对你一片真心,若你对她无意,便对她说清楚,不要给她假希望。”

  “卑职不知此事……”也速愕然道,尴尬得脸红,“元妃放心,卑职会处理好这件事。”

  “羽哥心地好,待人真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子,你该好好珍惜。”别珍笑道。

  也速傻笑了一阵,问起阿力代,以及如何让他认罪的。

  别珍滔滔不绝地说道:“这要归功于元妃的的料事如神。”

  他说我教他,先去查久斤家中还有什么人。久斤的父亲身患绝症,需要银两买昂贵的药材续半年的命,接着他以八百两诱惑久斤,再晓之以利、动之以情,让他出来指证阿力代。那晚阿力代送醉得不省人事的也速回府,久斤听命于阿力代,掳来那女子,一起陷害也速,让他无法升职。

  虽然久斤是共犯,不过基于他指证阿力代,别珍再暗中施压,大兴府只罚久斤一年俸银。

  至于这件事与萧淑妃有没有关系,就不追究了。

  听完,也速再次致谢,诚心诚意。

  正月十六,金国天寿节。

  寿宴由徒单皇后操办,大姝妃协办,这日酉时,宴开大安殿。

  文武百官携家眷进宫参加寿宴,有宠的妃嫔皆有列席,整个大安殿人头攒动,殿内金玉流光,数十个膳案分成两列排开;殿外灯火通明,更多的膳案迤逦至远处,如云的宫人站在寒风中,衣袂簌簌而飞。

  巨大的红烛明火跳跃,流彩的宫灯为大殿增添一缕缤纷的光色,乐伎奏着悠扬的乐音。

  徒单皇后坐在完颜亮的右侧,与太子完颜光英同案。今日她盛装打扮,一袭金国皇后的冠服将她的端庄雍容表现得淋漓尽致,母仪天下的风范令人折服。

  心慈则貌美,说的便是徒单皇后这样的人吧。

  完颜亮亦着帝王冠服,坐在御案,淡淡微笑,闲适从容,却帝道十足,给人不怒自威、霸气之感。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递来,冷落了徒单皇后,只有太子喊他时,他才转过头与太子说话。

  妃嫔皆妆扮入时,在这奢华的宫殿中犹如一朵朵娇艳的花,绽放最美的风姿。

  宫眷、文臣武将循序上前进献贺礼,不是奇珍异宝,便是施展不凡的才艺,博陛下一笑。

  太子的贺礼是背诵贾谊的《过秦论》,博得满堂彩;大姝妃弹一曲情深意切的《凤求凰》,表露她对陛下热烈的情意;萧淑妃和耶律昭仪的贺礼不功不过,唐括修容身着一袭轻薄的红纱舞衣,跳了一支情意绵绵的舞。

  出场之前,宫灯忽然暗了几盏,众人不解其意,惊惧地四处观望;紧接着,乐起,大殿中央蓦然出现一个红衣的舞伎,让人眼前一亮,掌声如潮。待所有人看清这个身段柔美、舞姿优美的舞伎是谁,惊叹声声。

  今晚的贺礼,唐括修容可谓做足了功夫。削腰、广袂的鲜红纱衣裹着妖娆的身子,那舞动的女子便成了勾魂夺魄的尤物,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仅着一袭薄之又薄的纱衣,为她的君王舞一曲,着实令人敬佩。

  纱衣上绣着穿枝蜡梅,明黄耀眼,栩栩如生,宛若她便是一支清冷而妩媚的梅花。更绝的是,万缕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灵蛇髻,斜插着一柄梅花玉簪;她的眉心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梅,夺人眼目,整个人儿浑然天成,美得令人屏息。

  如此梅花舞衣,如此梅花妆,如此梅花舞,美到了极致,令人惊叹。

  她的用意很明显,对完颜亮表明她的真心、真情,此情不渝,寒梅为证。

  完颜亮看直了眼,想必深深地感动了吧。

  舞毕,唐括修容微微屈身,柔声款款:“臣妾愿陛下福寿安康,愿大金国千秋万代。”

  “好!好!好!”他高声道,笑声朗如乾坤,声震殿顶,“这支舞,朕很喜欢,赏!”

  “谢陛下。”她眉目婉婉。

  八虎将一对小金兔奉上,唐括修容接过来,谢恩后便退下。

  她转身的刹那,含笑的目光不经意地瞟来,大有深意。

  想来,唐括修容卯足了劲,要在今晚博得完颜亮的欢心。

  我施施然起身,羽哥跟着我,来到御案前,我婉声道:“臣妾一愿陛下寿与天齐,二愿陛下与皇后恩爱绵长,三愿天下太平。”

  完颜亮开怀笑道:“元妃说得好!”

  我淡然道:“臣妾不像其他姐妹聪慧,想不出映衬今日盛宴或是别出心裁的贺礼,便亲手做了一样闺阁小物,还请陛下莫嫌弃。陛下可随身戴着,也可弃之角落。”

  他有点好奇,我从羽哥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两只香囊,双手奉上。

  八虎接过去,献给完颜亮。

  完颜亮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的脸颊莫名地烧起来,道:“陛下,香囊以鸳鸯锦裁制,臣妾手拙,绣的鸳鸯比不上宫里的绣娘,陛下将就着看吧。”

  “礼轻情意重,朕喜欢。”他拿着两只鸳鸯香囊,笑眯眯道。

  “元妃这份贺礼的确别出心裁。”徒单皇后端庄地笑,“你对陛下的心意,陛下明白。”

  “嫔妾手拙嘴笨,贻笑大方了。”我敛眉道。

  “过来。”完颜亮伸臂,目露深炙情意,示意我过去。

  如此寿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让我区区一个妃子上前与他同座,于理不合,是对徒单皇后的羞辱。若我当真上去,就是对徒单皇后的不敬。

  也许,他只是被这份贺礼感动,一时兴起,没想到那么多,但我不能这么做。

  我委婉道:“太子要给陛下敬酒呢。”

  正要回案,徒单皇后忽然开口:“元妃,陛下不胜酒力,你上来侍酒罢。”

  我惊得回眸,但见她朝我点头,笑意真诚,不似虚伪,不似有意要我遭受文武大臣的白眼与非议。

  我愣愣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她竟然离案走来,含笑拉我过去,将我摁坐在御案。

  愣了半晌,我才回神。

  大姝妃毫不避讳,射来怨愤的目光;萧淑妃面色冷冷,似无反应;唐括修容淡淡地笑,笑容的背后必然是阴险。

  告诫自己,不能再患得患失。

  事已至此,就该做足样子给她们看,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我所得的圣宠是什么样的。

  歌舞继续,完颜亮微微倾身,在我耳畔低语:“‘明睿一生,凝眸一世’,这八个字绣得好。”

  “陛下不嫌弃,阿眸就心满意足了。”我羞窘地垂眸。

  “黄色香囊上绣‘明睿一生’,寓意‘亮’,桃红香囊上绣‘凝眸一世’寓意‘眸’,这是成双成对的香囊,可是如此?”

  “嗯。”

  “明睿一生,凝眸一世,横批便是:举案齐眉。”他低笑,众目睽睽之下与我亲昵,“黄色香囊中的一绺青丝是你的,嗯?”

  “陛下,大臣都看着呢。”我暗中推他。

  “无妨,朕与宠爱的妃子亲热有何不可?”完颜亮得意、不羁地笑。

  我斟了一杯酒,递给他,“大臣来敬酒了,陛下。”

  他唯有端过玉杯,与大臣饮酒。

  我公然坐在完颜亮之侧,朝中重臣纷纷侧目。

  有愤然者,有不屑者,有鄙视者,有奉承者,不一而足。

  虽是徒单皇后让我坐在御案的,但我也不该这么做。徒单皇后这么做,纯粹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一时之间无法断定;能断定的是,前朝后宫都知道了,如今完颜亮最宠的妃嫔是元妃。

  我低声道:“陛下,阿眸先回膳案。”

  完颜亮却道:“朕去更衣,你陪朕去。”

  不等我回答,他便对徒单皇后道:“皇后,朕去更衣,很快就回来,元妃陪朕去。”

  “陛下放心去吧,这里有臣妾。”徒单皇后雍然地笑,没有半分不悦,“元妃,好好服侍陛下。”

  “嫔妾告退。”如此,我这么说了。

  完颜亮先行,我紧跟其后,从御案的左侧离开寿宴,来到偏殿。

  八虎跟着来,候在殿外;偏殿里宫灯明亮,我正想上前为完颜亮更衣,他却抱起我,将我放在案上,浅啄我的唇,“阿眸,香囊真是你亲手做的吗?”

  我不乐意地别开脸,“阿眸绣工不好,鸳鸯歪歪扭扭的,陛下不喜欢便也罢了,竟然怀疑阿眸。”

  他以右臂搂着我,“朕只是有点意外,不是怀疑你。”

  我拿过两只香囊,“黄色香囊是陛下的,桃红香囊是阿眸的。”

  “成双成对。”他笑得眼眸眯了起来,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缠绵,“稍后朕剪两绺发,和你的发绑在一起,放在两只香囊中,你与朕每日都戴在身上,如此你便是朕的发妻,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陛下不要忘记才好。”我羞羞地笑,却蹙眉道,“倘若皇后知道了,只怕不太好。皇后是陛下的发妻,待阿眸很好,阿眸不想皇后伤心。”

  “无妨,她不会知道。即便她知道了,朕就对她说,她是朕永远的发妻,而你是朕最爱的女子。”完颜亮语声沉沉,语气郑重,毫无戏谑之意,“但是,在朕心中,无论是皇后,还是妃嫔,都及不上你一个娇嗔、一次凝眸。此生此世,能让朕亲自南下求亲的,唯有你;能让朕费尽心思的,唯有你;能让朕掏心掏肺的,唯有你。”

  我呆呆地看他,他的眸光那么诚挚,他的深情那么炙热,仿佛山川亦被他感动。

  这个瞬间,我好像被他的目光缚住,沉陷在他缠火的眸中,无力自拔。

  忽然想起,那年他冒险闯入临安皇宫见我,对我说:此生若拥有你,人间便是天上;此生若没有你,人间便是地府!

  我猛地惊醒,从他铺就的情网中挣扎出来。

  纵然他如此爱我,我亦心有所属;纵然他视我如珠如宝,也不能抹杀他残暴不仁的事实;纵然他为我做尽一切,我也无法喜欢他。

  因为,这颗心早已系在完颜雍的身上,这份情早已付出,再也收不回来了。

  因为,他费尽心思地得到我,这本身就是巧取豪夺,不问我的意愿与感受,我如何心甘情愿喜欢上他?

  虽然有点感动,但也仅仅是感动罢了。

  完颜亮抬起我的脸,凝视我,眸色渐渐暗下来。

  我闭眼,意料中的热唇覆下来。

  这个缠棉地吻,他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与情意,我感受得到。

  “陛下,大臣都等着呢,该回去了。”我微微推拒。

  “嗯。”他意犹未尽。

  我用力地推他,“陛下……”

  他双目微红,“离善说,胎儿满三个月便稳固了,到时,朕一定好好收拾你。”

  我笑了笑,提醒他快点回寿宴。

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二章 风寒皎月垂,一点凄凉欲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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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囚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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