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猎猎,刀枪林立,毡车连绵,穿着墨黑铠甲的契丹重骑兵如乌云一样笼罩着幽州北城。人马众多,契丹兵不停地换防、连轴转环立城外。战马嘶鸣,战车滚动。
马化平面色冷峻地站立城墙上。
一夜之间,阿保机强兵环侍,数倍于这幽州北门守军,当看见北城士兵挥箭射杀了自己的亲人后,现在却围而不攻。他在等什么?
马化平心里有些冷笑:无非使我无暇分身他顾,无非要等战机使我不战而降。我偏不如他意,我偏要战死沙场。
“千夫长,抓到一个逃兵!”水仔和两名士兵推着一个人走进,那人伏在地上久久不愿意抬头。
“抬起头来!”马化平吼道,“你纵有胆量临阵逃跑,却无胆量正视本将军?”
伏在地上的人迟疑着抬起头。
那是马化平自小的玩伴大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叛逃?!”马化平退后一步,喃喃地问道:“连你也要背叛我?我真的穷途末路了吗?”
“不是的。将军,马大哥,我不是要背叛你!”跪在地上的大旺泪流满面:“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娘亲病重在家,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我真的只是想回去看看,想来她都快两两天都没有吃的了,我真的只是想回去看看啊!”
“可是若有机会你就不会再到城墙上来了是吧?”马化平背过身去,身子略有些颤抖。
“如果——如果将军你允许的话。我娘也奶过你的,将军,从小我娘就多给你奶吃,她说你身子弱,总是把给我的奶让给你吃,说你爷走了,娘改嫁了,应当多照顾你些。你忘记了吗?!”大旺带着哭音喊道。
“我没有忘记,我从来就没有忘记。我把你娘亲当我娘亲,战后我会去孝顺她,也代你孝顺她,让她每顿饭都会吃得饱,每夜都会睡得香。”马化平回转身,对其他军士吩咐说:“送大旺上路吧。”
“不,马化平,你不能这样忘恩负义,我是你的义弟,我娘亲养活了你,你不能杀了我!你杀了我,我娘会恨你一辈子的。”大旺被拖了出去,他的吼声在帐内外回响。
“我知道。”马化平淡淡地说,“我活不到看她恨我。派人去给大旺的娘亲送一杯小米,就说大旺今天立有战功奖励。”
一会儿,城墙上的长矛枪尖上多了一棵滴血的人头,那是大旺的头颅,还滴哒着鲜血。周围是数颗已经风干的人头,苍蝇在上面飞舞,蛆虫蠕动,其臭无比。
那旗杆上挂着一行字:“叛国者的下场!”
城墙上半数的士兵持枪而立。
另一半的士兵依着城墙根在休息,铠甲在身,枪械在手,衣不解带。
水仔来报:“将军,三清观马真人到。”
马化平冷哼一声:“他来作甚?”
云霞之衣飘逸,脚步声声。马真人持剑而到,他的身后是百来名道士、女冠。
“将军!”马道长点头额首。
“道长来此有何贵干?”马化平依然冷着脸,“你家天师祖似乎并不乐意助阵幽州万民,白白地享受我幽州万民的奉献。”
“小道正是奉天师祖之圣旨,今日率我幽州三清观、紫云观、玄都观道门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为将军扫荡契丹侵略者略尽绵力。”马真人面色平静,在晨光中伫立。
“是吗?你家天师祖如何说?”马化平嘲讽道。
“天师祖自不必明言。我辈正是本着天师祖之教导行事,体恤民心,除魔卫道。”马道长不温不怒,仍平静地对答。
马化平冷笑一声,走下城垛,来到马真人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一个抛妻弃子,自私自利,自顾性命的人,整日坐享万民之奉献的人,不织而衣,不耕而食,会为民着想为民请命体恤民心?真真笑话了。”
“天下大道在于民生。贫道与将军殊途同归。”马真人抬起头,掷地有声:“将军今天为幽州而战,置生死于不顾,难道幽州数月不破系将军一己之力?岂有不知幽州百姓也在整日洒血奋战?”
“吾等食人间烟火,享幽州万民之粟米,岂有不为幽州而战之理?只是道长成日追奉神仙怪异、洞天福地,于这血雨烟火又有何干系?道长还是自去了吧!”马化平拂手而背过身去,不再理会马道长诸人。
水仔有些忍不住:“将军,此正是我等急需之人——”
马化平打断他的话:“就算本将军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必此等人相助!”
水仔难堪地望向马道长等人。
马道长正气凛然地说:
“太上老君乃阴阳之主道,万神之帝君,元气之父母,天地之本根,先王之师匠,品物之魂魄。此幽州乃我道教之燕齐重地,岂容异族污损?三清观、紫云观、玄都观三门道友,今日非助马将军卫城,乃守卫吾道之燕齐重地!”
“诺!”百名道友齐声应道,迅即四散,站立于城墙沿,持剑而立。
“你?!——”马化平勃然大怒,正待说什么,手下军士来报:“将军,南城契丹军已上城墙!”
“什么?!”马化平大惊。
幽州四城八门,若有一门失,诸门皆失。
阿保机强兵围困,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力量较弱的南城或东城一失,那马化平守卫的北城和陆士航守卫的西城将不战而败。
马化平跑上城垛。
城外,契丹旗兵摇旗呐喊:“幽州的守军们,你们的南城已经告破,东城已降,此时再不降更待何时?!”
“降你个卵蛋!”马化平大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排驽在手,弯弓搭箭,“嗖”地向那摇旗兵射去。
“幽州的守军们,你们的南城已经告——”城墙下的契丹旗兵摇旗跑过,连跑边喊,“破”字尚梗在喉咙,数支利箭破云而来全数射在他身上,便自马上倒栽下来。
黄土上又多了一具死尸。
远处,契丹天皇帝执鞭之手轻轻一挥,隆隆的战车启动,披着夔牛皮的具装重骑兵战马扬起蹄子,踏着整齐的步子,再次拉起攻城塔楼缓缓前行。
“将军,鲁门弟子到。”水仔报告说。
马化平面露喜色,回头一看,面色旋即阴凉:来者以黑色面纱遮面,正是昨日被赶走的鲁翠。
“小娘子又来作甚?”他转过身去,冷冷地说。
“鲁门弟子鲁翠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来者正是幽州留后将军陆李氏贴身侍女翠儿,她掀开面纱,露出姣好的面容,一脸端庄:
“因我父染热射病逝世,为避免影响军心,夫人嘱我不能声张。所以非鲁翠有意滥竽充数,实则迫不得已。昨夜子薇小姐交待我必来此一趟,哪怕将军不待见。子薇小姐说她见过此等攻城工具,是鲁门弟子所造——”
马化平无奈地叹口气,这还不是滥竽充数?空有一个名头,却什么也不知道。他指指城外那些高大的黑压压的攻城塔楼,说:“也罢。此为何物,如何破之?”
“昨日我们已知了此物。他便造的,我便破的。万物皆有破绽。将军但将所有巨型火炮对准马匹,那些战马或许不畏箭矢,却也畏火炮。”鲁翠不急不徐地说:
“由于此攻城塔楼顶覆盖有濡湿的泥浆和毡毯皮革,因此火箭于他无力。将军需以重力火炮以千钧之力重击车顶,方可毁坏这庞然大物。”
马化平盯着那张美丽的脸,突地笑了:“你这样说来等于没说。我哪还有重力火炮?早就在四月围城时被毁坏完。”马化平道,他有点奇怪地看着鲁翠问:“你真是鲁门弟子?”
“小女子之父系鲁门弟子,小女子本身并无习鲁门之技。”鲁翠淡笑,“以飞鎌对飞梯,以火炮攻牛马,虽非一定管用,但可一试。这是子薇小姐说的,非小女子想到。”
“以飞鎌对飞梯,以火炮攻牛马?”马化平横在她面前喃喃地重复道:“你们都能虑到的我岂有不知?难不成我竟不如你等小女子?实话告诉你,昨日我等也这样,可不管用。”
“稍后子薇小姐会有物品送来,或许管用。”鲁翠稍稍侧过身子,小声说道。
“这样的啊?”马化平面露喜色,“这子薇小姐会有管用的物品送来?”
“是啊。”鲁翠点头。
马化平的态度立马大变,恭敬地道:“小娘子不必在意末将先前的无礼之言。你口中所说子薇小姐可是昨日那位小娘子?但请鲁门师傅助我马化平守卫这幽州北城。”
水仔等人瞪大眼睛。此时的马化平与刚才对待马道长可是大相径庭啊,前倨后恭。
不管是谁只要能助他卫城,让他跪下喊爹都愿意。
但他爹在面前他可不会叫。
马道长无动于衷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