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皇帝亲自烹茶招待的，除了明太祖和太后之外，就只有面前的这位。
现今内阁首辅，李东阳。
皇帝把泡好的茶推到李东阳面前，“先生好久不曾来看朕了，朕也许久没动过这套茶具了。有些手生了，泡得不好，先生莫怪。”
道方和尚站在不远处，听见皇帝这句放低姿态，就如同平日老师和学生交谈，而不是君臣的话。暗暗的咬咬牙。
对皇帝来说，道方和尚只是一个带他玩乐的太监，这种太监宫里多得是，会的花样比道方和尚还多的更多，不是无法替代的。
但李东阳不同，他是皇帝的老师，是无法替代的。
“皇上谦逊了。”李东阳给皇帝面子尝了一口，“这件事臣本该写详细的奏折上交皇上，等皇上批阅的。但怕事态不受控制，故而老臣斗胆请见皇上，请皇上谅解。”
皇帝扶住要下拜的李东阳，“朕知晓这几年朕的确是有些疏于朝政，但朝政上，不是还有先生您看管着内阁，朕对您还是放心的。”
“老臣年苏大了，身体不是很好，陪不了皇上几年了。”
李东阳拍了拍皇帝的手背，“许多事情都要请人帮老臣处置处置了。”
皇帝回避这句话，转问，“对了，先生找朕，何事？”
“是有件事，甘肃那边好像有异动。”
站在不远处的道方和尚脸色一变。
他手里掌控着东西厂加一个锦衣卫的南镇抚司，却不知道甘肃有异动的事情。竟然让只管报上来的朝廷之事的内阁先知道了。
“南王？”皇帝只是在朝拜和南王的爵位的时候见过。
这个南王出身不好，但竟也能坐上南王的位置。
要不是皇帝和他交集不多，不懂为人品行不敢乱用人的话，南王早就被皇帝招进京为他卖命了。
一个庶子能得到王位，不多见。
“他能做什么？起兵造反吗？”
提起造反，道方和尚和李东阳都跪下了。
站在外围的太监宫女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两位靠近皇帝的都跪下了，他们也接连下跪。
皇帝不以为然，“父皇一生勤勤恳恳，我国兵力国力尚可能抵挡几次造反，先生那么紧张做什么。”
李东阳料到了皇帝的不在意，却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的确大明朝经过明太祖，经济国力兵力比成化年间要好多了。
骑兵造反受害的是百姓。
对皇帝已经不抱什么期望的李东阳难生一会气，气得胡子都歪了，“皇上，虽说我国兵力尚足，可抵挡……”
“只是内阁猜测，虽说南王只是旁支，但也是皇亲，不可胡乱冤枉。再说了，朝堂，市井之间，谁都觉得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既然朕不是一个好皇帝，那被人夺走，岂不是跟好？”
皇帝生来就注定了继承皇位。
容易得到，成长得太过安逸，就越不把这个皇位当回事。
别人想要都得不到的位置，他三言两语就让出去了。
刚刚还可容忍皇帝的李东阳，听见这句也管不了什么礼数，直接对皇帝道。
“造反的兵，的确能灭掉，但那些因我国内战损失惨重的百姓呢？皇上就不管了吗？什么是为君之道？老臣以为皇上懂。老臣想问问皇上，在皇上心中好，国之根本，为君之道到底为什么？”
如果是换个朝臣，或是换个皇帝来这样一场对话，那就要血溅三尺了。
问一个皇帝为君之道，等于问这个皇帝你到底会不会做皇帝。
都质疑皇帝了，死了也得拉出来鞭尸。
道方和尚在心里窃喜，这个碍事的内阁首辅，要因为冲撞了皇上要被处置。以后他再也不用头疼内阁那帮人了，没有了李东阳，就算杨延和再厉害又如何？他一个人道方和尚根本不放眼里。
“朕不懂，朕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做皇帝。父皇，先生教授朕那么多，从未问过朕最要紧的一句话。那就是朕愿意当这个皇帝吗？”
皇帝没生气，反倒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朕厌烦了那个冰冷的位置，害怕下错决断让无数人丧生。就连朕不想呆在冰冷的宫中，你们也要干涉。”
这几句话把李东阳准备骂出的话都梗在喉咙之中，再大的火都发不出来了。
“朕无力为天下忧思，只能请先生多多帮朕看好天下了。就算先生气朕，也得为明朝和下一任皇帝多多着想。”
李东阳气呼呼的走了。
道方和尚仍旧跪在地上，小心的抬头看皇帝。
皇帝捧着茶杯，竟在笑。
道方和尚伏在地上，心乱成一团。
看来，他和李东阳之间，只能存活一个。不然依照皇帝对李东阳的信任，将来如若李东阳说要除掉他，皇帝是绝不会留住他的。
“见过周越飞。”
周越飞刚处理完今日之事，沉船案在皇帝的帮忙下，已经接近尾声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最后一份人证抓回来，审过完整理好证据呈报上去，至于皇帝如何处置，这就不是周越飞能管的。
“人犯抓回来了？关进内牢，等明日我来再审。”
“那个人犯，逃了。”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身上有些狼狈，“是属下们无能，没能抓住人犯。”
周越飞听说人丢了，沉下脸，“怎么回事。”
“我们一队六人出城门之外五十多里，本可以抓住人犯。可不知道从那里冲出一帮人，杀了我们的人，带走了人犯。一行六个，就我因晚到了一步，得以幸存。”
这个人犯不是重要的证据，抓不抓都可以。
但为什么那帮人一定要把他带走？难道这个人犯不在，就能抹掉之前的那些证据吗？
“抓不到……”周越飞本想说算了，这件事经不住再耽搁了。
但想起那几个人领命前往追击人犯的模样，他们虽不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但都是活生生的人。
周越飞一拳锤到柱子上，“我现在立刻去面见圣上，你赶紧去郎中那收拾自己，等我面见圣上回来，带我出城门看看他们打斗的地方。”
他们都知道周越飞查这个查了多久，皇上这个结果判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