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雪花，轻柔的像羽毛，像精灵，撩拨着紫苏的眼睛，缓缓落在睫毛上，鼻尖上，额头上，唇齿间，钻入衣领子里面，也就迅速融化了。长长的睫毛尖儿挂着泪珠般，仿若沾惹了晨露的蝶翅，闪着晶晶亮的光芒扑闪扑闪个不停。
陈紫苏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崇山峻岭，四野茫茫洁白无瑕，目力所及全部是厚厚的积雪，一座连着一座的大雪山与穹隆融为一体，天地静谧，宇宙素净，天堂山果然如天堂一般至纯至美。
仙境如画，紫苏不知道自己身在画中，还是他们俩人本就是属于这画：“太美了！以后我们每年冬天都来这里看雪好吗？”
身后的年轻人见她高兴的像个孩子，不禁眉眼含笑地叹道：“冬天是美！只是你不知道这样大雪封山的冬天对于山里人来说，有时候可能是一场灾难！若是不小心伤了，病了，也许就只能等死了！”
紫苏听他这样说，忽然觉得自己喜欢大雪天是个很没同情心的人，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很不道德的事。她像个犯错的孩子，低低的“哦”了一声。
那人见紫苏低了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便轻声说道：“其实天堂山一年四季都很美！春天漫山遍野都是各式各样的野花，什么颜色的都有！”
紫苏的性子很容易哄，听他这样说便转了情绪，开心起来，向往着春暖花开的季节里，能与文锐携手再来，渴望着在软风里，头戴花环，奔跑嬉笑。
她满心喜悦地回应道：“那太好了！”
她转身，像许愿一般，对着那凝固如冰雕的瀑布轻轻呢喃：“我们一起等春来！我们一起等花开！”
“汪博士，你听得清她在说什么吗？”钟和稍显急躁地问道。
汪半夏弯下腰，将耳朵贴在陈紫苏唇边，凝神分辨，不由自主随着紫苏的唇翕动着：“……春来……花开……”
他努力将所有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那只耳朵上，终于听清了紫苏反复说的是什么。
他刚想直起腰告诉钟和，抬头撞见一只硕大无比的表盘，盘面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晕，秒钟滴答滴答滴答一刻不息，似乎整个宇宙只剩下这时间行走的声音，这声音无限放大，放大，一下子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他双臂抬起，习惯性握住方向盘，时不时侧头，朝外张望着，不一会儿他走下了车，走到一家早餐铺子前，说道：“老板！四个肉包子一碗蛋汤！”
忽然他的神色略微一变，似有惊讶，手往远处一指，试探性问道：“老板！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接着他掏出手机，对着前方空气扫了过去，又用食指点了点手机屏，说道：“老板！打包！谢谢！”
他一手拎着东西，一手在手机屏幕上不停画画点点。
张思齐问道：“你看见谁了？”
“陈紫苏！”
“你在干嘛？”
“侵入网约车平台。”
“侵入那个平台干嘛？”
“修改派单结果。”
“陈紫苏正在对面等网约车是吗？”
“是。”
“好，你继续！”
钟和起先站在张思齐身后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秒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也开始犯困，眼皮沉重，止不住地要拥抱，困得实在不行，他拿右手拇指狠狠掐着左手合谷穴，靠着意志力和疼痛刺激才勉强撑住不睡。
他耳朵能听得见张思齐与汪半夏的对话，只是觉得声音遥远而不真切，但他们明明近在迟尺，钟和心里明白一定受了催眠的影响，他一再警告自己不能睡，不能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意识处于清醒的边缘，并不能完全受自己控制，心里的感觉有些像是那次在医院跟踪护工的时候，可是隐隐觉得还是有所不同。
张思齐见他的精神有些涣散，扯着他左耳朵悄声道：“你出去吧，照看一下龙博，别让他发现这里的异常。”
钟和想说“我不去，我想多开开眼界，学习学习！”，所以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决定留下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嘴上说着“好”，身体却很顺从的转身离开，回身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
汪半夏仍是双手悬空做开车状，嘴里念念叨叨：“你好，请问您是手机尾号8090的乘客吗？”
“您是在那上班啊？”
“您是医生吧？哪个学校毕业的啊？”
“有同学在医院工作吧？”
全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可见当时的场景里，他没能得到陈紫苏的回应，所以一直在发问。
张思齐将陈紫苏扶着坐在汪半夏对面，问他道：“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汪半夏傻笑了一下：“认识啊！陈紫苏嘛！”
“你怎么认识她的？”
“有一年，汪南星病了，在家休养，天天画她，我看到过。”
“你为什么要故意接近陈紫苏？”
“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为什么要把数据硬盘给陈紫苏？”
“情势之下最合适的选择。”
“你在银行监控视频里故意留下的线索是给谁的？”
“文锐和华之夏，悲观的备选，珏爷，吴老板，张总，陈老大。”
“吴老板和张总叫什么名字？都是谁？”
“吴老板是古玩圈的大行，有三家拍卖行，年轻的时候是玩倒斗的高手，祖传手艺，不知道为什么对生命科学起了兴趣，想跟我合作。张总叫张佛生，不知道是否真名，据说有军队背景，陈老大是陈曦，就是那个全身纹了九条龙的明星。”
“你怎么通知他们？”
“按日子预定发送留言。”
张思齐心知不能拖久，必须速战速决，关于汪半夏的信息，只能挑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还有许多不完整的部分，张思齐利用已掌握的信息足够推理出来了，他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陈紫苏的记忆里是否还残存着汪半夏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陈紫苏，你还认识我吗？”
紫苏双眼紧闭，脸朝向张思齐，似乎用力辨认思考了一会儿，昏暗的台灯下，她的脸上呈现出疑惑和不明所以。
张思齐用力呼出胸口的闷气，轻声道：“陈紫苏，你看看这是谁？”
紫苏的眼睛仍是仅仅闭着，将头转向汪半夏的方向，似乎努力辨认了一下，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是那个汽车司机吗？”
“是呀！他给了你什么东西，你还记得吗？”
紫苏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一个牛皮纸袋写着我名字，里面有一串珠子，黑白相间不知什么材质，像金属又像玉，还有的像骨头，我摸着的时候感觉很难过，好像有个身体不全的小孩在哭泣，我很害怕。”
“还有什么？”张思齐闻听心头大骇，那串珠子他见到过，完全没有留意，只当稀松平常，可是何以陈紫苏会有如此奇怪的描述，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白色硬盘吧，像个大的充电宝那么大，还有一万块钱，崭新的，一张留言字条，还有一包香烟，里面有字。”
陈紫苏一面说一面哆嗦，开始全身发抖，颤着牙齿说道：“找不到！找不到！好吓人！不要过来！为什么不在冰箱里？你不要杀我！我去帮你找！”
说完站起来就要往门外冲去，情绪激动，张思齐一把拉住，发现陈紫苏双眼紧闭，满脸惊恐，扑簌簌地抖成筛子一样。
张思齐心知自己刚才，情绪没把握好，有那么一瞬间恐惧的情绪，传递给了陈紫苏，在她身上不断放大之后，导致她的潜意识被引向与此事相关的负面心理。
张思齐紧紧抱住陈紫苏，在她耳边语声悠长：“紫苏不怕！紫苏不怕！东西还在冰箱里，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