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祈岸面对观察室大门,两指之间夹着根烟。
方闻刚才来信息,说最迟明早,就能把一应法律文书准备好,由他名下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有着十数年资历的刑辩律师主理,他协助。
所有的证据包括尚铭移交过来的,都由小菲转交给律师,这也是江祈岸和江镇南达成和解后商议得结果。
事先有过记录,警方出警迅速,很快万耐高科被查封的新闻轰动全城,万耐主楼三栋二十层高楼全部封闭,拉上警戒线,相关制药人员全部拘留到案。
宋黎提前一步拿到样品交到医院,医生们迅速展开紧锣密鼓的研究与讨论,最先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东西有一定的成瘾性,且薛染一次给夏星潋用药量太大,初期可能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
江祈岸忍不住问:“具体是怎么样的反应?”
医生们摇摇头,这是最新研究成果还未流入市场,缺乏样本对比,目前的解决方向仍然是对症下药。
主任医师见他走来走去相当放心不下的样子,谨慎道:“江少,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江祈岸想,再怎么糟糕不能比现在更糟了,于是说:“你说。”
“都说成瘾性药物最难戒,而且一时消除瘾疾以后也很可能会反复,这必须要人长久陪伴,多鼓励病人投入到生活中。”
“那我能把他带回家修养吗?”江祈岸提议。
宋黎觉得不妥,且不说家中没有完备的医疗设备,光是要人陪着,江祈岸最近就做不到,“老板,我看让夏先生住在这里比较好,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及时问医生。”
“他不会想待在这里的。”江祈岸沉声说。
“江少您说了算,护工也可以跟着照顾夏先生。”医生道,“只是……”
医生忽然没了下文,目光瞥到门口倚着的那位清瘦年轻人,不是夏星潋又是谁。
江祈岸过去揽住他,“你怎么起来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夏星潋摇头,身上的伤并不宜久站,他一手倚着门框,“你们准备带我去哪?”
“这里太冷,我们回房间说。”江祈岸打横抱起他,不忘嘱咐宋黎,“最近我去公司比较少,你跟方闻做好交接。”
宋黎做江祈岸特助几年了,彼此之间默契无需多谈,只是看来自己的年假又要泡汤了。
江祈岸走了没两步,折回来,对宋黎道:“下半年总经理的位置会空出来,你提前准备一下。”
说完,迈着大长腿几步走进了病房。
此时夜已深了,周遭安静下来,江祈岸低头剥着一颗青皮橘子,“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夏星潋没接话,江祈岸继续说,“你若以后都不想见我,等明日安顿好你,我便不会再纠缠,以后桥路两宽。”
“你就不能给我些时间吗?”夏星潋问,那种酥麻刺痛的感觉席卷了整个身体,好像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他混乱极了。
若是真能狠的下心,他不会一直装鸵鸟,一句话都不给江祈岸,正是想不明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屡屡退缩。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你若是,一直拒我与千里之外,你让我如何……你怎么了?”江祈岸把手中东西扔到一边,近看,夏星潋竟然浑身发着抖。
夏星潋依旧什么都不说,浑身僵硬如铁,他死咬着下唇,尽量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看上去太难看,头抵在江祈岸怀里。
江祈岸揽住他,把他抱的紧紧的,难以想象现在夏星潋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手指骨节颤抖发白,两人十指紧扣,江祈岸紧紧握住,仿佛疼的是他一样。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夏星潋抬起头,灰色的眼里写着筋疲力竭,江祈岸拿床头的毛巾给他擦干头上的汗珠。
水洗过一般的灰发耷拉在头顶,夏星潋松开他,双手交叠,“我出生就不被人喜欢,小时候带教老师总是批评我顽劣不听话,后来出了事,尚总把我流放到国外,为了活下去,我向薛承澜求救,成为了他们之间制衡的旗子,做了许多错事,就像薛染说的,我自私懦弱虚伪,拿皮囊讨好他人换取利益。”
夏星潋的前二十年,游走于灯红酒绿之间,在纸醉金迷里流连盘桓,后来虽然进入安特学院,学了许多傍身技能,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夏星潋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楚不过。
“以往那些不好的经历,都已成为历史,小夏,你还有大半人生,我陪你享受阳光。”江祈岸说道,“当时在雅厅,我想若是选你,你日后必定要怪我不顾大局,虽然不选你也会让你误会,可是你还记得你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都是圈套让我不要选。”
“虽然如此,我仍是抛下了你,所以我很抱歉。”江祈岸道,“如果你怪我,也没关系,如果你想惩罚我,让我从此消失,我也接受。”
夏星潋嗤笑一声,睁着那双水淋淋的灰眼睛瞪了一眼,“傻瓜。”
若是从此恩怨两清,惩罚的是他还是江祈岸恐怕说不清。
江祈岸揉了揉他的脑袋,夏星潋虚虚地挣扎,“都是汗,脏死了。”
“不脏,香着呢。”江祈岸凑近吻了吻他的鼻尖。
细密的温柔点点落下,门外间或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夏星潋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江祈岸不敢莽撞,点到为止,两人亲昵片刻,便起身端水来给夏星潋擦拭。
隔天,江祈岸签好两名护工之后给夏星潋办理了出院,放下心结的夏星潋感觉外面空气甚是清新,就要回归大自然怀抱的他被江祈岸一把薅进了车里。
“可别浪,还残着呢。”江祈岸拿来一张两米大毯子把眼前人包粽子似的裹的严严实实。
夏星潋冒出头来,理了理乱发,问:“薛染那边怎么样了?”
“才刚好些,就记挂他啊。”江祈岸说,“在警察局里,过几天就开审了。”
夏星潋无视他的调侃,“这么快?”
“是啊,重大刑事案件,牵扯时间十余年又有几条人命说不清,万耐高科这次是彻底没戏了。”
万耐高科最终如何,夏星潋倒不是很在乎,那里与他有关的两个人,薛承澜已经惨死且死后声名俱毁,薛染也已被捉拿归案,他在意的是与万耐高科剪不断理还乱的那些既得利益者。
不过一切得从长计议,夏星潋并不打算破坏当下某人正假装坐怀不乱实则心痒难耐的氛围。
夏星潋抓住江祈岸的手掌大大方方地放到自己大腿上,挑眉道,“不用客气,给你摸个够。”
骨子里还是浪,江祈岸薅了两把心里想道。
草长莺飞的季节,一切都生机盎然,就连夏星潋的伤在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康复速度甚是喜人。
除了不时会发作的戒断反应,两个月后,夏星潋看上去四肢矫健,用江祈岸的话说是更胜从前。
更胜从前的夏星潋康复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换了个利落的咖啡色短发,从漫画人物走进现实变成了都市潮流美少年。
都说剪新发型后总会有那么一阵时间觉得自己变丑了,夏星潋深以为然,觉得自己放弃齐肩羊毛卷简直是人生十大错误决策之榜首。
另一位发言人江祈岸表示十分满意,加之夏星潋最近产生某种补偿性购物冲动,拉着江祈岸没事就往商场钻,他肤白条子正,穿什么都好看,偏偏夏星潋想换个风格,原来那些花里胡哨的衬衣大衣都被束之高阁,买了一大堆不同款式衣裳,譬如青春大学生型,潮流前线型还有魅力成熟型,甚至一度对江祈岸的衣柜产生浓厚兴趣,夏星潋骨架小,明明比江祈岸矮不了多少穿着他的衣服就像是偷穿大人衣裳似的,江祈岸哪里受得了这个接连几天和某人夜夜笙歌。
他们俩都是知道,现在轻松的时光不过是浮生偷得半日闲,等薛染案开审,他们都得出庭。
警方查到,万耐高科与尚氏的大量合作财务方面出现问题,尤其是四号港和暮云港两个港口。
旧案重提,夏星潋曾经主动报案的四号港经济案再次被提上桌面,夏星潋,尚铭都被多次传到市局询问。
之前的案件细节早就做的严丝合缝,因而夏星潋被带过去只是配合调查,但尚铭就不一样了。
“你说尚铭是不是疯了,居然承认暮云港长期为万耐高科非法zou私精尖器材。”这几日江祈岸着手搬家,夏星潋艰难地抬进一个半米纸箱,一脚踹开门道。
江祈岸紧随其后,路过大门时抽了一只手出来把门固定好,然后把箱子放在一块,又接了夏星潋手里的放下来,“也许他良心发现了吧。”
“我听说上面换人,要大力整改g市港口贸易,看来这次都不好过关了。”夏星潋累的不行,叉腿坐在箱子上感叹,是不是提溜江祈岸一眼。
江祈岸接着把外面两个都搬进来,关上门,“你说就说,看我做什么。”
“你也是干港口的,怕不怕?”夏星潋抬起下巴,笑眯眯地问。
“良心商家,诚信经营,怕什么。”江祈岸敲了敲他的背,“起来,那儿脏。”
夏星潋一身大学生装扮,此刻累的灰头土脸,松松垮垮地站起来,正要不知好歹地倒到江祈岸身上,战栗感如约而至。
江祈岸几乎瞬间发现了他的异样,把人抱到一边沙发上安抚。
从最开始的天天发病,到几天来一次,这次距离上次发病已经过去了十天。
夏星潋揪着江祈岸的衣服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窝在江祈岸怀里。
半晌,夏星潋才渐渐平静下来,睁开眼睛,头抵着江祈岸的胸口,道:“我还是有点怕的。”
“有我在,别担心。”江祈岸揉了揉夏星潋僵直的脖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