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们醒过来的那一天，天才开始破晓。 ——《瓦尔登湖》
公元2186年6月24日
仲夏节的清晨，暴雪预警响彻科尔贝伊。天空耷拉着一张灰败的死人脸，好像冤死鬼讨债。
云祁就是在这催命似的警报声里醒过来的。
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护士。她面庞小巧精致，卷翘睫毛下的眼睛仿佛冰期前湛蓝的湖泊，楚楚动人。唯有瞳孔处闪烁着的橙色小灯略显诡异，那是医护机器人用来捕捉图像的微型摄像头。
监测到病人已恢复意识，医护机器人在床头的触摸屏上点了几下，云祁身上的管子便自动断开。
冰凉的塑料管从皮肤上爬过，那感觉不比被鬼摸好到哪里去。
“病人021，生命体征平稳，确认安全。”温柔的电子音不足以以假乱真，却也不机械。
云祁从病床上坐起来，后颈处像是有只穿军靴的脚在狂踹。他缓了一会儿才下床，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室外阴霾深重，行人脚踩积雪步履匆匆，表情如丧考妣，配上正在叫魂的警报声，倒和他此刻的心情格外呼应。
一周前，他刚从开普勒22b基地返回联邦航天局，尚未来得及为仲夏节休假做准备，再醒来就不明所以地躺在了医院。
他穿上外套，双手插进兜里，快步来到医院大厅。
“服务台”字样向来很醒目，他只扫了一眼就找到了它。
没错，他需要借用一下医院的电脑，最好还能打听一下过去七天内军部发生了什么。
“您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服务台的值班护士是个人类。
“我想查一下我的个人信息。”云祁双手拿出口袋，气质瞬间严谨了起来，“我的识别卡不在手边。”
护士忙点头，“好的。”
面对云祁的黑色屏幕被从待机状态中唤醒，摄像头也同步开启。计算机扫描了他的面部，发出冷冰冰的电子音：“识别中……请眨眼。”
护士坐在一旁打量这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高个子青年。他肤色冷白，面部很素净，五官比例完美，眉眼尤其漂亮，长睫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沉淀着一抹阴郁。
“身份校验完成。正在调取信息档案……”计算机不紧不慢地扒拉出一个窗口，然后就闭了嘴。
个人档案显示，他毕业于科尔贝伊军校，在军部下属的联邦航天局工作，少校军衔。一周前他返回开普勒452b，紧接着因涉嫌非法入侵军部的核心人工智能系统Air2160而被定罪，资产全部冻结。
档案的前半部分和他的记忆没有偏差，然而最后几行字却像无中生有的冷笑话。
他从小接受着誓死效忠联邦和军部的严苛教育，连长官的命令都不愿忤逆，更别提破坏Air2160了。
他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姓名。
按下“搜索”键后，屏幕上显出示一整页红字写的新闻标题。各家媒体毫不吝啬对同行的成果进行复制粘贴，一眼扫过去几十家媒体都顶着同样的头条——联邦军官云祁少校破坏Air2160主机室未遂。
附在新闻后面的是他打了马赛克的照片。
马赛克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无论多么正义凛然的人像，一旦打了码，立即就有了适合被送进监狱的气质。
他关闭了当前页面，对护士说了声“谢谢”。
“举手之劳。”护士见他眼底的阴郁浓重了几分，便贴心地回以微笑，“对了，今天有暴风雪，出行务必小心。”
云祁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在她话音落地前就朝医院的大门迈开了步子。
二十二世纪，地球因持续恶化的环境而不再宜居。人类为了寻求第二地球，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移民到了1400光年外的开普勒452b。
这颗星球在公元2015年被NASA发现，围绕“新日”旋转，一直享有地球2.0的美誉。然而开普勒452b正值冰期，全球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冬季漫长得永无止境。即便环境恶劣至此，也是人类能抓住的最后一块乐园。
为了保存文明火种，各国不得不谋求合作。由原地球的各大国牵头，幸存者在相对温暖的月亮河谷地区建立了全新的联邦国家，首都科尔贝伊正坐落其中。然而昔日的避寒圣地已经成为茫茫雪原，室外动植物近乎绝迹。
今天是阴天，大片的乌云如同泼开的墨水，在天边层层渲染，压境而来。不过正是拜阴天所赐，室外的人们能取下护目镜而不用担心患上雪盲症。
云祁将半张脸埋在厚实的围巾里，逆风而行。
真可笑，一周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联邦军官，享受丰厚的政府津贴，过着令人艳羡的生活。
仅仅过去了一周，他就成了联邦的罪人，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更可笑的是，他对这罪行毫无印象，甚至连自己为何在医院醒来都想不明白。
后颈传来钝痛，好像电流顺着骨髓直冲头顶，他不得不停止了思考。
暴雪预警响了一早上，节日的氛围早就被冲淡了。因而夹杂在一群出门囤货以应对暴风雪天气的人当中，云祁并不显得太落魄。
他打算在自己的面子还没有彻底碎裂的时候，去军部把情况问个清楚。
身后忽然响起了雪地车的鸣笛声，急促又尖锐。他回过头去，只见一台雪地车堪堪停在了他鞋后跟处。
车上跳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在黑色军服外披了件大衣，挺拔而又凌厉。
两人隔着躁乱的雪粒，对上了视线。
他不是别人，正是云祁以前的指挥官凌焕。
“好久不见。”凌焕对着手心呼了口气，“或许你愿意跟我走一趟？”
云祁转过身来直视着他，“指挥官？”
凌焕晃了晃手中的工作牌，“现在不是航天局指挥官。是监狱的执行官。”
他为何会被降职？他的父亲是军部上将，联邦的掌权者之一，理论上来讲没人敢随便动他。
但，你爹永远是你爹，你上司降职了也还是你上司。
这世界有的时候就是很操蛋，云祁拿它没办法，但他的脸上依旧淡定异常，“长官，我不懂你的意思。”
凌焕剁了跺脚，裤腿上的冰渣子纷纷往下掉。他打开了手腕上的全息投影仪，调出一长串文本，自顾自地读了起来：“云祁少校，你在公元2186年6月17日非法进入军部超人工智能系统Air2160的主机室。随后，你在系统的攻击程序中受伤，昏迷到今早才醒过来。”
他关掉投影，神色轻松，“人受到爆炸猛烈的冲击后，失去事发当时的记忆很正常。”
云祁把滑下来的围巾甩到肩膀上，说：“我要去军部。”
凌焕胳膊一伸，“请。”那架势好像一位绅士在真诚地邀请女伴与他共舞一支。可惜凌焕不是什么绅士，军部的雪地车也面目可憎，而被邀请的云祁则更是抗拒。
“我自己去。”云祁语气很坚决。
一旦同意跟着凌焕回去，那就等于认了罪。云祁向来以自己的聪明脑子为傲，就算是记忆出了差错，也不会一点印象都不留下。
这明摆着是一场别有用心的栽赃陷害，躺平了等着别人杀不是他的风格。
凌焕也不恼，他重新戴上塞进口袋里的皮质手套，一副要和他消磨耐心的模样，“暴雪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还没到军部就会被冻死。”
云祁：“那就冻死。”
凌焕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说：“云祁少校，你对长官一直是这种态度吗？”
云祁顿了一下。
他在军校待了四年，是广为称赞的优等生，早把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训练成了条件反射。但是，他突然意识到在和凌焕对话的时候，他的恭敬与顺从自然地销声匿迹，好像他们的相处模式就该如此。
“对不起，长官。”云祁道了歉，毫无诚意的那种。
凌焕冲他眨了眨眼睛，语气戏谑：“允许你先走一会儿。不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别想着逃跑。”
云祁咥笑，脸上满是不加遮掩的不屑：“莫须有的罪名不配我为之逃跑。”
凌焕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打开车门坐进温暖的驾驶室内，注视着青年的身影逐渐融进风雪之中。
医疗中心与军部总部的双子塔相隔不远，步行过去也就十五分钟的距离。
可暴风雪降临后，白色平原与天际首尾相衔，能见度极差。道路被积雪掩埋，人仿佛困在一个白盒子里，走路全凭直觉。
云祁踏雪前进，初愈的身体在狂风里很难保持稳定的平衡，而且，他感觉越来越冷。
这颗冰冻星球上的风无孔不入，带着从南边海洋裹挟而来的湿气，穿透衣物，直抵骨髓。他的关节就好像被无数细小的钻头入侵，疼痛难耐。
军部双子塔在视线尽头模糊成一团阴影，他竭力睁开眼睛看着它，生怕自己迷失了方向。
这次事故的策划者很可能正在军部等着看他一朝从高处跌落，然后拍手称快。至于凶手是谁，不得而知。
风雪渐紧，他的眼睫上落满了雪粒，睁眼都变得困难。
他按着胸口喘了口气，身体一阵阵地发虚。
后方陡然间打过来两道光柱，刺破了混沌的雪和雾。光柱里，雪片疯了似地旋转飞舞，如同嗑了药。
不等他转身，光源便停到了他的身边。
凌焕的雪地车在云祁的余光里张狂地闪着车灯，年轻的执行官摇下车窗，笑得没心没肺：“怎么样？还想走？”
云祁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迈开腿，膝盖却忽地一软，他狼狈地趴跪在了雪地里。
凌焕立即跳下车，踩着积雪到他边上想拉他起来，冷不防被云祁白得煞人的脸吓了一跳。
他蹲下身，胳膊压进云祁的腋下，将他架了起来。云祁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抽掉了骨头，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的胳膊上。
凌焕咬着牙把人扔到副驾驶的座位里，随后自己坐回了驾驶座。
旁边的苍白青年呼吸急促，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你低血糖？”凌焕解下他的围巾，好让他的呼吸顺畅一点。
云祁半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凌焕从储物格取了一管葡萄糖溶液交到云祁的手里，发动了雪地车。
车内暖气很足，空气也干燥清洁，云祁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你为什么能找到我？”云祁睫毛上的雪化成水，他一眨眼就缓慢地滑落，像极了眼泪。
凌焕直视前方，“军部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云祁的脸色晦暗了几分。
凌焕又说：“别误会，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手下的犯人要是被冻死了，我会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