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6年9月23日晚科尔贝伊中央区
联邦政府新闻发布中心召开了一场记者会,全国各地驻首都科尔贝伊的记者都扎堆来到了现场。
因为这次发布恰恰是针对早上双子塔倒塌这件举世瞩目的大事,多种猜测在网络上疯传,然而官方一直拖到晚上才宣布召开记者会,公开回答双子塔坍塌事件的相关提问。
凌焕和汪泽洋他们几个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看着现场传回来的直播。
他们的雪地车停在军区外一条人迹罕至的公路边,车内灯光全灭,仅剩一个屏幕在前排闪烁。
发言人是他们都不认识的一个中年人,眉毛粗重,看起来很凶。
“今早双子塔坍塌的调查结果已经公布,”发言人讲一句停顿一下,像是刻意要来磨别人的耐心,也像是不想把结果说出来给别人听,“……根据安保系统的监控视频来看……双子塔倒塌是因为遭到了飞行器撞击。”
话音未落,语惊四座。
台下记者全都炸了锅,尽管有良好的职业素养在身,众人也克制不住交头接耳的冲动。
要知道,人类防恐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上次举世震惊的袭击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发言人似乎经过了完整的培训,对台下的表现早有预料,因此表情一如往常,毫无变化。待记者们的交流声减弱了下去,他才继续说道:“本次事件共造成九十三人死亡,两百零七人受伤。目前,军部正在进行善后工作。”
凌焕坐在车里捏着自己的下巴。屏幕的光打在他的睫毛上,让他的视线出现了些许蓝色光圈。
按照军部的防御等级,想要进入军区领空,只有航天局的飞机才能做到。
但是,会有航天局的飞行员牺牲自己来做这样的事么?
“我的天,”汪泽洋叫道,“上午的视频看来是真的了!”
凌焕警惕地回头,问:“什么视频?”
汪泽洋赶忙从手上把手环摘下来交到凌焕手里,“今天早上全网疯传军区外面的一个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说是有飞机撞过去了。”
这条视频仍旧占据着社交媒体的热门位置,凌焕不费功夫就找到了它。
视频进度条开始滑动,凌焕凝神细看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战机机翼。
自从二十二岁军校毕业就在航天局工作,他对C系列战机知根知底。视频当中飞过的那架战机,机翼平直削薄,机身喷涂呈现出优雅的磨砂质感,是一架典型的C9。
果真是一架隶属于航天局的战机,难怪它能进入军区领空。
视频里的C9飞行轨迹稳定而又流畅,一点也不像是意外坠机。
故意为之。
凌焕的脑海里闪过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许是他自己都觉得过于异想天开,不由得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众人又将视线投回了正在直播新闻发布会的屏幕上。
公告已经被发言人宣读完毕,接下来是记者们的自由提问时间。
因为事出突然、举世震惊,所以来到现场的记者都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的问题。数家媒体的关注重点都在战机撞楼的原因上。
发言人回答道:“撞击双子塔一号楼的是航天局的C9战机。驾驶员已经身亡,具体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暂时不能给出确切的回复。”
记者们对这种模棱两可的有敷衍嫌疑的回答很是不满,不少人刨根究底:“那么飞行员的个人信息能透露一下吗?”
“航天局的飞行器撞上了双子塔大厦,是意外还是蓄意,目前能给出结论吗?”
……
面对台下咄咄逼人的追问,发言人仍然面色平静,仿佛他来的不是一场面对全球的大型新闻发布会,而是一场饮茶交谈的文人小聚。
“非常抱歉,暂时还没有出调查结果,给出任何回复都是不负责任的。”发言人道,“以及我们在事故报告完成前是不会公布飞行员信息的,请尊重死者。”
最受人瞩目的问题就这么被糊弄过去,有不少记者已经放起了再继续发问,现场的安静了许多,以至于凌焕他们在车里看了几分钟后觉得十分无聊。
就在他们准备把直播关了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突然从人群里站了起来,握着话筒问:“虽然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合今天的主题,但是我想问,这次事故是否有可能和北汶有关?”
发言人平静了大半场发布会的面色终于有了波动,好像一块石头砸裂了冰面。
“据我所知不存在直接关系。”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汪泽洋激动地说道:“昨天他们这帮人还开了发布会辟谣!就张口胡来,颠倒是非!”
凌焕:“但是晚上有静坐示威,所以……公道自在人心。科尔贝伊的人也不全是傻子。”
女记者不依不饶,“但是昨天的发布会针对北汶一事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时至今日,科尔贝伊和北汶的通道还是关闭的。众人对军部累积了多年的不满,是否会有热血分子选择用极端的方式向军部暴力抗议?”
发言人这块被砸裂的冰裂得更厉害了,露出了更多藏在冰面下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军部飞行员都是经过军校严苛训练的优秀人才,身心都忠诚于军部。不可能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
女记者挑衅地抬着头,“那么,请问航天局的前飞行员云祁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向这个女记者看去。
凌焕的呼吸被冻结了一般,堵塞在半道,上不去也下不来。
云祁的名字好像一把钥匙,总是能打开一个像幻境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美好和浪漫里藏着痛苦和不甘。
想要回忆他来缓解悲哀,好比饮鸠止渴。
看出凌焕的情绪降到冰点,坐在副驾驶的汪泽洋直接关了直播。
凌焕诧异地看着他。
汪泽洋:“算了,军部的老一套,我们见识过了。还是着手开始做事吧焕哥。”他转头向后排的闻远看去,“你会开车是不?”
闻远:“是啊。”
汪泽洋:“那好,我们去北汶就可以换着开了。”
凌焕打开车灯,说:“我们这样去不了北汶”
汪泽洋:“为什么?”
“道路被封了。”凌焕发动了雪地车,“要去的话只能走空路。”
汪泽洋:“现在那些变种人……是怎么处理的?”
凌焕:“他们被关在北汶,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研究样本。”
林修抓紧了椅背,问:“官方真的在研究RB-86?”
凌焕“嗯”了一声,回答:“不仅如此,我还怀疑,RB-86的爆发和军部有关。”
林修:“是军部故意向平民投放病毒以完成某种实验?”
凌焕:“不知道。但是据我所知,科学部生化实验室有一个‘RB系列病毒’的项目。”
林修:“自然界包括我们社会里从来就没有RB开头的病毒在传播。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军部自己研发出来的产物?”
凌焕:“很有可能。”
其他人惊叹了一会儿,都感觉寒意上身。
过了一会儿,闻远问:“焕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凌焕按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他沉默了片刻,沉沉地说道:“我曾经参加过。”
车里的温度骤然下跌。
凌焕的留给汪泽洋的侧脸看起来很难过,他半张脸都被阴影覆盖了,整个人好像失掉了颜色。
汪泽洋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地响了几声,“……为什么不早说?”
凌焕:“除了项目总工程师,其他任何参与项目的人都不能长期跟进。所有的任务都被分段交给各种各样的人来完成。每完成一个任务,负责人就要接受记忆干预手术以防泄密。”
闻远:“所以你也接受了记忆干预手术?”
凌焕:“对。我之所以能想起来,是因为我重新将记忆植入了回去。”
车内又是一片寂静。
大家心里五味杂陈,都不知道说什么。
曾经被当作救世主一样存在的人,竟然是RB-86蔓延的间接罪魁祸首。虽然他现在似乎痛恨着军部,要为北汶寻求真相,可在那场灾难里死去的、感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了。
“抱歉。”凌焕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其他五个人还是不说话。
能说什么?
“没关系”?“没事”?“不是你的错”?
他们侥幸踩着无数人的尸体逃了出来,又有什么立场替那些受难者原谅他?
雪地车开过漫长的街道,闯进了航天局的机场。
双子塔倒塌后,军部全员被撤离,现在军区除了在进行挖掘和清理工作的机器人,一个活人都没有。
航天局的机场就在航天局总部大楼的后面,这里停放着整颗星球上最先进的飞行器。
雪地车笔直的车灯照进了机库。
在白色的光柱里看到飞机后,车里才有了点声音。
“我们要飞过去?”卡洛斯问。
凌焕:“走陆路过不去月亮河,大桥已经被炸了。没记错的话,断桥距离地面几百米。下去了大概会死吧。”
雪地车将一停稳,众人就跳了下来。
机库里整齐地停着一排飞机,不过都是战机,核载一人,根本不能带他们过去。
但凌焕的目标根本不是机库里的飞机,而是机库外那架体积稍大的湾流公务机。
虽然凌焕学习的是战机驾驶,但他这个人一通百通,凡是能飞的,到他手里没有起不来的。
五分钟后,飞机对正了跑道。
新月在高空不吝啬分享她的清辉,也慷慨地拥抱着起飞的白色巨鸟。
凌焕在驾驶舱里凝视着新月,忽然很想念银河通道多年来不见涨价的、八十点一杯的蓝色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