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9年9月，开普勒22b，教学基地
“Warning！Warning！”警报声回荡在每一个学生的耳畔，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回基地，风暴要来了！”教官对着话筒喊得撕心裂肺，然而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警报，吓到无法及时做出反应。
军校二年级开学，学生们各自选好最终的学习方向。航空航天一直是军校的热们专业，每年选它的人超过了全年级人数的三分之一。然而航空航天专业只选拔那么一小撮人，因此选拔考试难以避免。
激烈竞争必然面临着自相残杀，最终只能有一百二十个人入学航空航天专业，被分进三个班。
一个月的理论学习之后，军校就给他们安排了外星实践课程，主要训练内容有驾驶航天器、外星求生以及外星资源开发等。
现在，他们正在距离开普勒452b很近的开普勒22b上课，然而开普勒22b和开普勒452b的环境差异巨大，有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但又不可预测的常见现象：风暴。
这里的风暴可不像开普勒452b的暴风雪那么简单。
开普勒22b的大尘暴一般都起始于开普勒22b处在近日点的时刻。这段时间，开普勒22b离新日很近，因而地面温度高。星球上的空气运动十分强烈，于是干燥的大气裹挟着尘土开始漫天飞舞。
当新日的照射使风中尘粒的温度再度攀升时，粒子的上升速度也会相应地加剧。这时风卷尘埃滚滚而起，形成蔓延全球的、猛烈的大风暴。
这种风暴的时速可以达到180米每秒，吹倒他们的训练基地发射塔都不是问题。
没有发射塔可以再次修建，可是发射塔倾倒下来会波及到多大的范围就不好说了。总之情况极度危急，只有返回位于地下的基地才能安全。
沙尘已经从远方铺天盖地而来，遮天蔽日的灰尘浮动着，好像翻涌的海面，带着热浪涌向了这一帮初出茅庐的军校生。
昏黄的沙尘映在他们宇航服的头盔上，众人都傻了好长时间，直到教官喊了第三声“快回去”，大家才反应过来如果不回基地，他们十有八九会死在这颗要命的星球上。
他们分组作业，此刻在外面的人一共有十个，两两分组。
凌焕和云祁在过去一整年里都在争夺第一和第二的位置，这次考入了同一个专业，按照排名，又不得不继续同处一个班级，甚至分组也都在一起。
两人位于离基地最远的地方，接到命令的同时丝毫没有迟钝，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比他们落下了一大截。
风暴尚未彻底扑上来，周围地面上的沙已经被高高地扬起，擦过他们的头盔，一阵细碎的噼啪声萦绕不去。
日光被蒙了一层沙，呈现出末日般恐怖的昏黄。
“发射塔倾斜角度一度。”系统持续播报发射塔的状况，因为他们全员都在发射塔下工作。一旦发射塔倒下，他们会被这座钢铁建筑拍进地里，不仅是一波送走，还会死得极其难看。
“如果你们想等我回来给你们铲尸体的话，就别快跑！”教官喊着，打开了头盔上的灯，给他们指引方向。
能见度太低了，他们只能依靠着教官头顶穿透了飞沙的灯辨认方向。
“发射塔倾斜角度两度。”
“我操，多少度会倒塌啊？”陆树铭一边跑一边问。
“陆树铭同学请你注意你的措辞，”教官答道，“倾斜角度超过五就会倒塌。”
众人：“？？？”
按照这玩意儿的倾斜速度来计算，倒塌也就三五分钟的事。
可他们距离基地还有五百米，而开普勒22b的环境和开普勒452b不同，他们原本就跑不快。
如果算上身上的宇航服的负重，那就更别想了。
不过秉承求生欲，众人都疯狂地迈开步子，向基地狂奔。
云祁和凌焕跑在全员的最后，风暴就贴着他们两人的后背追上来，好像一个深渊巨兽正伸长了舌头在舔舐着自己的猎物。
风声呼啸，比鬼叫还可怕，恐怖异常，几乎让人的意识原地蒸发。
众人吓到腿软，却都不敢回头看翻涌起来的沙尘。
教官边跑边回头清点人数，发现他只能看到身后的八个学生。
最后的两人不见了。
一直保持着镇定的教官吓得声音都变了，“谁在最后？收到回话！”
沙尘里包含着若干粒子，对信号有干扰的作用，一旦进入风暴波及的范围，他们的通信就基本失效了。
云祁这边虽然还没彻底和教官失联，但他们也确实听不清楚教官在喊什么，断断续续的字词蹦出来，无法相连。
电流声越来越大，云祁感觉他自己眼前的视野比原先更为模糊。
风的最前排已经越过了他，他正在被风暴吞噬。
他下意识地去找和他在一起的凌焕，他正在他的斜后方奔跑。
他不是唯一一个被风沙吞进去的人，想到这里，云祁稍微冷静了些许。
以他们的速度，想要冲出风暴的范围很困难，可是留在里面，又难免会被这样的狂野飓风卷到其他地方。
最重要的是，发射塔就在他们后方，一旦它没撑住，倒塌下来，这一片都不能幸免于难。
“发射塔倾斜角度四度。”
众人已经跑到了发射塔的倒塌范围外面，放慢了速度平复呼吸。
确认这八个学生基本安全后，教官一个人向后跑了几步。他头上的灯光穿透了尘暴，照到了远处。
但是沙尘太密集了，灯光即便能穿透，也看不清埋没在风尘里的人。
他焦急地喊了一遍大家的呼号，发现只有凌焕和云祁没有回应。
小组里到达安全地带的八个人也在帮着教官喊人，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拨号，对面都无人接通，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发射塔倾斜角度即将达到五度。请地面人员紧急避险！”系统的警报声一再提高，似乎要把所有人的耳膜都无情地刺穿。
学生里有人提出要回去找人，但教官将他们全部揽了回去：“不行，太危险了！”
八个人连带教官一起退回了地下基底。
陆地上风暴狂妄肆虐，将所有建筑都推倒，联邦军部的众多心血顷刻间崩塌。
负隅顽抗的发射塔在原地来回摇摆，钢铁底座吱嘎作响，如同幽灵惨叫和暮年人垂死挣扎的声音。
横扫而来的风几乎把云祁和凌焕拍到地上，脚下堆积的沙尘也越来越多，每走一步就陷得更深。
他俩的无线电通讯都受到了干扰，连系统的提示音都听不到。
身后就是高耸入云的巨大发射塔，它随时可能被风吹倒，至于倒向哪里，不用问也知道。
云祁被风压倒，凌焕紧随其后也摔在了沙尘里。
他们两人互相不能通信，也无法获得交流。
厚重的宇航服把两个人死死地按在地上，无论怎么用力，都站不起身。
黄沙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层薄毯，盖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云祁倒在地上，双手可及的范围内抓不住任何东西，风已经将他吹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翻滚。
凌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指扣住了一块冒尖的石头，但他能抓到的面积还是太小了，风一扫过来，他就像是被人拦腰抱起，突然腾空，甩到了另一边。
内脏都被摔到移位，可还来不及感觉疼痛，宇航服的警报声又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氧气余量百分之二十，请尽快返回。”
这套宇航服不是为长时间室外作业设计的，他们跑了那么久，氧气被大量消耗不可避免。他们现在面临着如下困境：
被发射塔砸死、氧气耗尽憋死、被风吹起来再掉下去摔死。
横竖都是死，就看到底怎么死了。
“发射塔倾斜角度五度。”系统的警报声突然拉高，基地的指挥室内红光急速闪烁，映在了每一张苍白的脸上。
“Warning！Warning！发射塔即将倾倒，请各方人员立即避难，请各方人员立即避难，请各方人员……”
“完了。”陆树铭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不敢看屏幕上模拟出来的3D发射塔倾斜图像。
教官的瞳孔猛然收缩，将发射塔逐渐倾倒的画面看进了眼底。
他带了十几年学生，在开普勒22b实践遇到风暴已经是常态，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在风暴来临时掉队。
室外风力强劲，飞沙走石高速行进，撞到宇航服的头盔上免不了要将它撞出裂痕。同时，凌焕和云祁只是普通的人类，再强也抵不过飓风的侵袭。
只怕他俩凶多吉少。
无论如何，身为教官，都不愿自己的学生在任务里牺牲。
军校花了大量心力培养航空航天专业的人才，不是为了让他们在任务中白白送命，而是为了向军部航天局输送顶尖人才，在特殊时期保卫星球安全。
他们一个个都身负重任，任何一点折损都是全联邦的损失。
基地指挥室内早已陷入了悲哀的沉寂，尽管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同学发生了什么，但不用再想下去也能知道，结局定然不会好。
稳如泰山的基地外面，云祁和凌焕双手死死地插进泥土里，想固定住自己的身体，然而风的气势排山倒海，将两人反复抛向远处，他们的手指几乎生生折断。
云祁忍着指骨和两肋的剧痛，保持着自己的呼吸频率。
他们的氧气所剩无几，如果慌乱，只会加快耗氧的速度，俗话来说就是死得更快。虽然他能预料到他们会死掉，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刻真的要来时，他还是愿意拼死一搏。
“Warning！Warning！Warning！”系统已经不再提示避让发射塔的信息了，整个指挥室都被恐怖的红光笼罩，长亮不歇。
高大到让人看了会产生巨物恐惧的发射塔发出了钢铁吱呀的摩擦声，晃动着扑向地面。
上面的钢条被风徒手拆散，像尖刀一样插下来，深深戳进了地面。云祁和凌焕像是在搅拌机里的水果，被风卷得晕头转向，身边下雨般地落下钢条和铁块，他们几乎就是在枪林弹雨里穿梭。
云祁紧咬的牙关忽然松懈了下来。
因为他认真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会遗憾么？
他活了十九年，没有任何一天是为自己活着。如果就这样死掉，能彻底自由么？
在这颗荒芜的古老星球上，被黄沙永远埋葬，听起来不像是件可怕的事，甚至还有点浪漫。
只是……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在他附近的凌焕，心说，要死也不能和仇家死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