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了每到一地,总是最先建监狱的优良传统,军部在北汶的驻地留出了一整层的空间用来做为看守处。
蔻娜走在最前面,领着两个“犯人”上了楼梯。
她一头柔顺的金发束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上楼的动作,长发左右甩动,晃得云祁头晕。
看守处的硬件设施并不令人反感,它狭小的布局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人在封闭的空间当中极其容易产生恐慌,继而会因为无法逃离这样的情况而感到更深层次的恐惧。
而云祁比一般人更严重。
众人都说密闭恐惧来源于幼时的心理创伤,可他对自己的幼时毫无印象。肇因自然也就无从追究。
六月在双子塔看守处、前几天在雪地车的后备箱,他都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畏惧和压抑。这种恐慌似乎已经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只要他在逼仄的环境里,它们就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让他浑身发凉。
蔻娜停下了脚步,在房间门外站定,回身看向凌焕和云祁。
云祁的小腿沉重不堪,脚步缓滞。但他的脸上却风和日丽,看不出分毫的不快。
凌焕比他快了几步,蔻娜一停,他也紧跟着停了下来,抬起脖子看了看黑色铁门上方挂着的门牌。
金色的金属门牌上写着醒目的“001”,隔壁是“002”。
两扇黑色铁门相隔得很近,大约只有两个成年人的身体宽度,看样子看守处的面积比预想的还要抱歉。
蔻娜理了一把长马尾,说:“条件艰苦,委屈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委屈一下”。
倒不是她习惯对人献殷勤,而是眼前这两个人她确实不太好惹。
凌焕,联邦上将之子,全国上下找不出几个身份比他更尊贵的人;云祁,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从科尔贝伊军校毕业,是难得一见的全A优等生,称得上科尔贝伊军校的里程碑式人物。
尽管这两个人因为反叛了Air2160而沦为被通缉的在逃罪犯,可他们的辉煌过去无法消除。大佬就是大佬,惹不起就是真的惹不起。
她两指夹着身份识别卡,在门把手下的屏幕前扫了一下,推开了001号看守处的大门。
凌焕向内投去视线。
房间小到一眼望到底,简单的铁丝床边就是一个简易衣架,浴室在床的对面,连把椅子都放不下。
好在这间房子不是全封闭,至少高处开了个小窗,允许室外的光线溜进来。
凌焕“啧”了一声,问蔻娜:“摄像头开么?”
蔻娜摆手,“不开。”
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果真灭了灯,安静地挂在原地。
云祁靠着门框站着,抱着两臂,目光却游离去了别处。
蔻娜出声:“你没事吧?”
云祁像是被针刺似的,猛地回过头,说:“没事。”
蔻娜不再追问,转身开了隔壁002号房的门,“请进。”
云祁按着后颈跟过去,进了002号房。
这里的布置比双子塔的看守处还要袖珍,在压缩空间方面可谓登峰造极。他一进门,室内的空气就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好像要把他整个束缚住。
蔻娜在他身后对他们两个人嘱咐道:“最好不要随便出门,要是遇到熟人就难办了。”
隔壁的凌焕回了一句“没问题”,云祁却说不出话。
蔻娜怜悯地看着他,料到自己得不到云祁的回复,便关门离开了看守处。
高跟鞋“咔哒咔哒”的紧促声响逐渐远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二楼复归平静,周围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突出。
云祁坐在床沿,做了一个深呼吸。
恐惧感蔓延上来,扼住了他的咽喉。在这样一个时刻,他的大脑无意识地开始找寻问题的原因所在。
他对幽闭空间的不适,其实许多年前就有了。时间久到他怀疑这是不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恐惧症,遗传自父母。
可幽闭空间恐惧是心理学上所说的恐慌症,不可能是遗传的结果。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人生空出来的那六年。从出生到小学一年级,这段时间他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这些难以解决的谜题,是否有可能与这六年间的经历有关?
可为什么偏偏想不起来了?
记忆不清晰和压根毫无印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云祁对后者深有体会。仲夏节当天他接受了审讯,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关于入侵Air2160的记忆。
现在他想不起来那六年,和两个月前被审判时一模一样。
不是记不清,而是捕捉不到任何的残影。
是彻彻底底的、完完全全的,一片空白,白到望一眼就如同跌入虚空之中的程度。
云祁闭上眼睛和衣躺到床上,以期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好麻痹大脑,让它忘掉他正身处密闭监禁室的事实。
自我催眠了一阵,他昏沉地睡了过去。
……
蔻娜从二层返回,回到了办公室。
那两位被她以市立体育馆来了几位幸存者需要检查为由支开的同事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喝茶了。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屋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她。
蔻娜呼吸一顿,“看我干嘛?”
其中一位军官问道:“你去哪儿了?”
蔻娜带上门,答:“有点冷,所以出去活动了一圈。”
另一位军官说:“市立体育馆新来的几个人里有北汶的高校学生。”
姚吉惊:“高校生?”
“嗯。说实在的,北汶的情况不容乐观,市立体育馆以外应当找不到什么幸存者了。”军官说,“他们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目前,北汶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在市立体育馆暂时避难。生活物资由联邦政府提供,每日定时配送。
体育馆外,军部特派的军队全天候无间断地监视,严禁人员随意出入。
而蔻娜他们所在的小楼就是外派军队驻地的指挥部之一。外派军队有三位S级指挥官,S级是军部第二高的等级。
即便是后台够硬的凌焕,也不过是A级,比S级低了一等。
军部鲜少给他们这些普通工作人员传递信息,所以蔻娜等人对北汶的具体情况称不上了解。可是根据北汶驻军的指挥官等级来推断,这次北汶的形势是相当严峻了。
针对凌焕和云祁的抓捕小组迟迟没有进展,除了姚吉、蔻娜和KC197,另外两人早就死了找到他们的这条心。
RB-86变种人的攻击性和传染性都强到无以复加,人们抱团反击也未必有胜算。云祁和凌焕区区两个人,哪怕是武器在手,也很难突破市区成千上万个RB-86变种人的包围。
刚刚把这两人藏进楼里的蔻娜脸不红心不跳,她坐到位置上,捞起桌上的眼罩戴好,开始休息,全身上下仿佛写满了“勿扰”两个大字。
不过,她的思绪并未就此停歇。
北汶指挥部暂时没有与Air2160相连,因此她可以将凌焕和云祁带进来。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把两个大活人塞在看守处不是长久之计。然而北汶全面封城,想离开那是天方夜谭。
联邦已经发布的消息称,流行病学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近日有了些眉目。人们掌握了RB-86变种人的阿克琉斯之踵,也推断出这种病毒很可能是人工产物。
蔻娜心烦地扯下脸上的眼罩,从椅子上站起来,
军官:“你又要去哪儿?”
蔻娜搓了搓胳膊,“冷,出门转转。”
两个军官对望一眼,疑惑地目送蔻娜开门离去。
蔻娜穿过阴暗的一楼走廊,在踏上第一级楼梯的台阶时,忽然又退了回来。她踮起脚尖走了几步,确认自己能无声地走路后,才踩上了楼梯。
她踮着脚尖,忍着小腿肚的酸胀,来到002号看守处的门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识别卡,刚要贴到门上,却收回了手。她咬唇思忖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扣响了门。
她下手极其轻缓,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敲了几下,她将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门内的响动。
一室静谧。
她缩回前倾的上半身,刷了身份识别卡。
“嘀嘀嘀”,门自动弹开。
她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隙,向里面瞄了瞄。
日光从不大的方形窗口照射进室内,只映亮了床上的一小块区域。其他角落昏暗异常,总给人一种那里栖息着某种怪物的诡异感。
看守处这么设计,其实别有用意。
人对黑暗的惧怕是与生俱来的,将房间设置成黯淡狭小的样子,能最大限度激发人刻进骨骼深处的原始恐惧。
在死寂的黑暗里,人们常常控制不住地回想最害怕的场景。
看守处不能对任何人的肉体造成任何伤害,却好像握了一把尖刀,无时无刻不在挑人的神经。
云祁在床上躺着,背对着门。被子从后背上滑落下来,软软地垂在床边。
蔻娜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一声,“这位高材生,你醒了吗?”
云祁不动。
蔻娜的音量陡然拔高:“当初是你自己拜托我一定要告诉你这件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倒是给、个、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