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柠露出了在博物馆里观赏新物种的表情,不乏冷嘲色彩地抬眉:“啊?”
蔻娜回转视线,说:“……没事。我们走吧!”
说完,她扛着AK47,第一个跳下了直升机。
特别行动队共五人,加上蔻娜这边的专案组,一共是十个人。这十个人在直升机四周转了一圈,仿佛立在了四面八方都被深海包围的孤岛上,倍感渺小。
脚下变种人潮起潮落,一哄而上,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
在他们发出的嘶吼声中,十个人都恍惚了几秒。
北汶全城住民不过四万人,目前有两万人聚集而来,楼里的幸存者在几千人左右,可想而知北汶现在正处于何种境地。
也许……并不是军部不想处理而选择自暴自弃,而是人们对此真的无能为力。
RB-86是一种新型的病毒,传染性强、破坏性极高且不可逆。与传统瘟疫相比,它能与人体完美共生,不会引起死亡,也就意味着疾病的蔓延无穷尽也。
封城后的一周里,每天都有幸存者抵达月亮河畔,企图冲破封锁,逃离北汶前往科尔贝伊。这些人不是被军部驻守封锁线的军队杀死,就是掉落进月亮河的冰面摔得四分五裂。
即便如此艰难,还是有几十个人成功地离开了这座炼狱。
对他们来说,离开了就是新生,对科尔贝伊来说,他们不过是空降的定时炸弹、生化武器。
蔻娜在直升机上时,还在暗自谴责军部的决策过于武断,不够人道。可现在站在这座将倾的备用医院楼顶,望着脚下无穷无尽的活死人,她动摇了。
密密匝匝的磨牙声中,训练有素的特别行动队竟然彷徨无措起来。
以十抵两万,做梦都梦不到自己这边能赢。
姚吉抱着KC197死活不撒手,“这怎么办?我们真要去这堆东西里面找凌长官?万一凌长官不在这群人里呢?”
KC197:“可行,只是成本比较高。”
唐柠:“……”
……
隔断门紧闭的病房内,云祁和凌焕站在隔开两张病床的挂帘后面,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观察阳台上的光影流动。
这波变种人数量极多,而且看上去饥饿难耐,比之前他们在北汶应用文理大学里见到的变种人要凶残得多。
这栋楼在变种人眼里不是楼,是能切实咬到口中的珍馐美馔。一个接一个的病房都是大大小小的容器,装着变种人的饕餮大餐。
很难想象他们消停的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同一个问题萦绕众人的脑海——为什么变种人前两天屁事没有,今天呼朋引伴来备用医院?
按照他们鼻子的灵敏程度,闻到这么多人的味道不成问题。如果说之前这里变种人数量稀少是因为军队的护卫,那军队撤退以后,为什么过了接近一个晚上他们才到达?
城中变种人的数量不计其数,与备用医院的距离也各有不同,就算全部的变种人离得很远,也该有个先来后到,为何他们偏偏是一起来?
咬个人还带组团?
人多力量大?
可目测门外的变种人,早已是过万的数量。一个变种人手撕十几个正常人不在话下,为了他们这几千个人,真的有必要聚集上万变种人共同进攻么?
云祁掐着发烫的眉心,“我们还是不了解这种生物。”
走廊里纷杂的脚步声愈发迫近,撞门的“咚咚”声震得人们耳膜生疼。死亡的冷气腾起,众人好像都封在了冰棺里。
楼道里不断回想健康人绝望的尖叫和求救声,一时间云祁搞不清究竟是幸存者的叫声更恐怖,还是变种人的磨牙声更吓人。
阳台上响起玻璃碎裂的声响,0199号病房室内保持安静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绷了起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挪一下脚,淡绿色的薄帘后面,大片的阴影开始浮动。
病房里找不到能用的防身工具,凌焕来不及挑挑拣拣,顺手从写字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了那把剪刀握在手里。
假如真的要折损在这里,杀死一个不亏,杀死两个就是赚了。
怀着这样的心态,凌焕和云祁拨开帘子,向外瞥了两眼。
两人的瞳孔遭受了敲击般,瞬间碎裂。
眼前的场景令人难以置信,无法解释——
涌上楼的变种人向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对其他房间里的健康人视若无睹,直往0198号房的方向去了!
凌焕有种死里逃生的侥幸感,他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后怕,冷汗瞬间就沿着额角流了下来。
云祁拍拍他起伏的后背,说:“可能是0198的人比我们好吃。”
凌焕紧紧攥着帘子,手心里的冷汗将帘子浸得一片潮湿。
他说:“他们好像不是奔着0198去的。”
云祁伸出胳膊,握着凌焕冰凉的手,将帘子一把扯开。
“你是在害怕么,指挥官?”他低笑着在他耳边问道,有种不怕死的疯劲。
凌焕的手在云祁干燥温暖的手心里颤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这次云祁叫他指挥官,他的心底漫出异样的空洞感,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迟迟没找回来。
他们两人正对被曙光照亮的阳台,无数狂奔的变种人背倚漫天朝霞,向西方冲去。0198号房的阳台完好无损,0197号也幸免遇难。
凌焕站到最东边,脸贴着隔断门的玻璃,向西面看。
变种人冲过了0197号房,速度就明显放慢了。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0196号病房?
云祁:“?”
凌焕:“?”
但隔断门后的视角到了0197号房的阳台侧边就没了,凌焕想再往那边看,也看不到更多画面。
他不免恼火地捶了一把玻璃。
隔壁0198号房里,汪泽洋和林修两个人也看傻了。这两人原本已经准备和一波变种人同归于尽,没想到这群变种人就像看不到他们似地,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架势轰轰烈烈地踏过了他们的阳台。
汪泽洋松开死死捂住眼睛的手,摸不着头脑,“啊这……”
林修瑟瑟发抖,疑惑道:“这群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汪泽洋扶着门框,看着一大群从他们的隔断门外跑过的变种人,面部一阵扭曲:“可能是他们并不想和我们打牌?”
“他们要去哪儿?”汪泽洋揪着抱头蹲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林修,“为什么不咬我们了?”
林修腿软,脚下像是踩了棉花,“怎么你听上去很想被吃?”
汪泽洋听他这话,连这个人都觉得晦气了起来。他松开揪着他衣服的手,呸了一口,说:“要吃也先吃你好吧。”
隔壁费萨尔和闻远他们更是对脸懵逼。他们把桌子和床都挪到阳台上,试图堵住窗口,防止变种人爬进来。再不济也能抵一阵儿。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波变种人过来三下五除二地踹翻了所有的防御工事,然后踏着他们的桌子和病床,气势汹汹地走了……
走了!
蝗虫一般的变种人大军蔓延过来,所过之处没有不被踩踏到惨不忍睹的。然而这数量惊人的蝗虫大部队,硬是没有咬一个健康人,连攻击性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只是向着同一个方向集结而去。
这件事情给人带来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有一天人们发现,全世界的狗都不吃屎了。
闻远是个喜欢求索真理的主儿。变种人三过房门而不入,他观察了半天,忍不住故意向阳台方向伸出手,以试验这帮变种人眼里还有没有他们这些正常人。
结果穿过阳台的变种人无一对他投来关注。
闻远失了兴致,好像感觉自己被人抛弃了似的。
费萨尔:“怎么?活着不高兴?”
闻远:“……活着不太对劲。”
**
无人机嗡嗡地在备用医院阳台一侧悬停,拍摄着变种人扎堆爬墙的画面。唐柠操纵着无人机继续匀速前进,将整个走廊的场景尽收眼底。
在众人上方的楼顶天台上,唐柠和她的队员们早发现了变种人的行动趋向。无人机回传的影像显示,这两万个变种人从各个方向云集而来,有的爬窗,有的撞门,无所不用其极地一股脑儿涌进备用医院。
但他们的运动方向表现出了震撼的一致——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无论以何种方式进入医院,这些变种人全都向一个点冲锋。
根据现有研究结果,唐柠他们了解变种人的死穴——怕水、怕刺激性气味。但不清楚变种人更爱什么。
他们原以为这些染了RB-86病毒的人和历史上其他瘟疫的患者相同,以尽可能地传播病毒为己任,所以会无差别地攻击健康人类。
这也是过去一周北汶人所经历的主要灾难。
可是,今晚他们看到的变种人,弃满楼的健康人于不顾,只对着一个点进攻。
难道这个点里的人更符合他们的偏好吗?
那他们的偏好又会是什么?
唐柠对着画面低头沉思,众人也默不作声。
“砰”!
一道火光划过,在晨光中散成一粒星尘。
——蔻娜悄然离开了无人机显像投屏的位置,站到楼宇边缘,上抬AK47的枪口,朝天开了一枪。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这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楼里熙熙攘攘的变种人也停了。
世界陡然归于安静,静到在场的各位都觉得自己的听力出了毛病。
蔻娜收枪,说:“我怕那个房间里的人被咬到。”
0199号病房里,云祁和凌焕也听到了铿锵有力的枪响。
他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凌焕:“赌一把?”
云祁:“赌什么?”话未说完,他的眸光如无波的湖面,轻而缓地荡起涟漪。
他好像想起来他那场梦境中的片段了。
梦里凌焕就是这么问他的,而他恰巧也是这么答的。
当时他们在某间宽敞的教室里,坐前后桌。
凌焕见他走神,曲起手指刮了一下他的耳廓,回答道:“赌我们俩一个也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