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焕额角的青筋狂燥地跳动了几下,他的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他拼命维系的东西倾颓崩溃,彻底倒塌。
从见面到现在,蔻娜和他都在努力回避着这个名字,但蔻娜还是没忍住,把它从黑暗的角落里拉了出来,放在聚光灯下。
这个名字就是一个魔咒,念出来总是让人头痛欲裂,寒意浸骨。
两周了,他一直在蒙骗自己,试图悄无声息地将此人埋进记忆里,秘而不宣地厚葬。
他不过是他曾经的仇家,恰巧在前段时间统一了战线,而显得更为默契,并不值得他悲伤甚至一蹶不振。
但是凌焕根本做不到把云祁摆在这样的位置上。
他早已不是他的死对头,也不是他抢第一的竞争对手。
他说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总之,之前想起他来,会感到安心,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带起笑意,会忍不住关注他、逗弄他。
那时他想着,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会感到遗憾。
凌焕指关节抵着眉心,问:“我要怎么做?”
蔻娜思考良久才回答:“我得留在双子塔收集数据,而你不能进双子塔,所以北汶那边交给你。”
凌焕抱臂,话题突然急转弯:“能送我去个地方么?”
蔻娜:“哪儿?”
“我家。”
蔻娜霎时怒了:“哈?不是吧?我辛辛苦苦把你弄出来,你要回去找凌承煜?”
凌焕平静地说:“我自己的家,他们不知道。”
蔻娜绷起的后背松弛了下来:“吓我一跳。”
根据凌焕报的地址,蔻娜将车开到了城区最外围的一处别墅区。
名字很好听,叫玫瑰碗。
别墅都是两层小楼,尖尖的屋顶配上暖色调的外墙,给人温馨的感觉。设计上看不出复杂之处,简约却不失美感。
如果不是在冰期,这里应该很适合种植大片的各色玫瑰,花海环绕,倒有那么些浪漫。雪地车在小楼间迂回前行,最终停了下来。
凌焕推开车门,在下车前回头问蔻娜:“上去坐坐?”
蔻娜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午夜了,她便婉言谢绝,“我不去,太困了。”
凌焕不勉强,关上门就转身向大门走去。
蔻娜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忙开了车门,在他身后喊:“你用不了银行卡,会被追踪到的,要不要用我的?”
凌焕回身站定,说:“没关系,我用匿名卡就好了。”
匿名卡是为了绝对安全而给军部高层发放的储蓄卡,虽然可以有效避免被查,但是凌焕在上个月的叛逃当中应当已经花了不少钱,此时囊中羞涩也说不定。
蔻娜疑心:“真的行?”
凌焕语气笃定:“反正比用你的行。”
蔻娜搓搓快冻僵的手,问:“为什么?”
“你的余额太不够意思了。”
蔻娜:“……”
她气愤地拍了一把车门,把自己摔进车里,以逃跑的速度调转车头离开现场。
凌焕站在雪地里,双手插兜,微微抬头仰望灰蓝色的夜空。苍白的阴云盘踞上方,缓慢慵懒地铺开又卷起,风呼啸而过,带着强烈的湿冷灌进人的衣角。
寥无星光的夜晚,一切都空荡荡,好像人的心脏也跟着风走动,无处着落。
凌焕站得双膝刺痛发麻,才反应过来他到现在都站在门外发呆。
他走到了大门边,安保系统自动亮了起来,“正在进行人脸识别,请对正摄像头并眨眼。”
凌焕照做,门自动开启。
感应到来人,玄关处的灯光温柔地亮了,米色的灯薄纱似的填充了空空的房间。
这栋别墅是他在念军校的时候买的,买来做什么似乎已经忘了,可能是住不惯军校的寝室,也可能是要从原生家庭逃离。
总之他背着所有人悄悄地买了这栋中规中矩的小别墅,两层,带露台阁楼和庭院,离市中心不远也不近,说不上一流,但住起来绰绰有余。
他弯腰打开了鞋柜,却瞥见了两双款式相同,但颜色不同的拖鞋。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哪双,也不记得他平时在家穿的是哪双,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买同款不同色的东西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他用东西极为挑剔,能入眼的本来就不多,衣服也好鞋子也罢,都来得快去得快,一次买两个同款实属多此一举。他不省钱但也绝不浪费。
凌焕以为自己是睡久了眼花,于是他干脆蹲到了鞋柜前,把那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取了出来。
看似厚重的拖鞋拿在手里却并不沉重,反而柔软轻盈,薄薄的一层羊羔绒鞋面上有着精致的金线刺绣。
他看不出所以然来,便把鞋翻了过去。
鞋底印着尺码,然而这两双鞋不是一个码数。
米白的那双比婴儿蓝的那双小了一码。
婴儿蓝的那双码数是凌焕自己的没错,所以米白的那双肯定不是他的。
他勾着拖鞋的手指不由得僵硬了一下。
为什么?
这会是谁的?
他之前,难道不是一个人生活的么?
带着满肚子的问号换好拖鞋,凌焕踩上了比玄关高出一截的地板,走向客厅。
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来人,已经贴心地开好了加湿器和香薰,空气中氤氲着湿热的清淡花香,他好像置身在一片晴朗的春天里。
视线沿着熟悉的布置一路看过去,茶几上有成双成对的杯子,同款不同色;餐桌上的杯垫也是如此。
他更加的疑惑,甚至有了一丝慌乱。
——在丢失记忆之前,他是否有过情人或者别的什么关系?
准备双人份的用具,是为了关系要好的朋友么?
他双手紧紧地攥起来,克制着走向卧室的脚步。
下一幕,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也好像被生生地掐断——
主卧的大床上光明正大地放着两个枕头。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人生活会选择的布置。
凌焕的大脑有一瞬间是死黑死黑的。
那次记忆干预,他到底洗掉了多少记忆,又到底忘记了什么?
他僵直地立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边,一瞬间丢失了五感,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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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贝伊军校附属第四医院·隔离病区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汪泽洋扒着病房窗户上的铁栏杆,羡慕地望着外面自由行走的人们。
“别想了,现在我们连手环都被没收了,能让你出去才怪。”闻远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医院宣传册。
“可是我们不是早就出测试结果了吗?”费萨尔不满,“阴性也不给出去,那要怎样?”
林修:“可能还要多测几次吧。”
汪泽洋:“为什么啊?闲的?”
“不是,历史上很多传染病爆发时期都出现过假阴性的例子。”林修果然是专业人士,一出口就有种镇压全场的气势,“测一次会出现偏差,想要万无一失,还得多来几次。”
汪泽洋没劲地瘫在床上,翻了个身,叹息道:“太惨了,我第一次来科尔贝伊,竟然是这种待遇。”
闻远拍了拍他撅起来的屁股,“不然呢?还指望旅游大巴给你来个观光专线,欣赏一下第一都市的曼妙风光顺便吃一顿绝美大餐?”
汪泽洋砸吧砸吧嘴,心有不甘地趴回了枕头上。
不知是谁突然来了一句:“好想回家啊。”
众人的心仿佛都被丢进了搅拌机里,纷杂的感情搅合在一起,细细碎碎地疼。
此处和北汶地界不过一条月亮河的距离,他们却被关在了这一小块玻璃房里,想要离开遥遥无期。
汪泽洋用被子蒙住了脸,声音闷在被子里模糊不清,“我们能跑吗?”
闻远:“跑哪里去?”
费萨尔:“找你哥?能不能行?”
汪泽洋欲哭无泪。
凌焕根本不是他哥啊喂!
而且凌焕是被军部的人从北汶活生生抓回去的,他们就在现场,亲眼看到了。
现在他们几个在这里“坐牢”,凌焕就一定是自由身吗?没准他人已经进了真正的牢狱,自身难保呢。
林修:“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可以获取一点消息。”
卡洛斯深思片刻,说:“反正一直关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汪泽洋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北汶RB-86病毒的始末如果官方不给我们个说法,我坚决不会在这里被动挨打。”
闻远点头赞成,沉稳地加上论据:“对,主动即自由。”
费萨尔:“干吗?”
众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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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贝伊·中央区·双子塔
“什么?”办公桌后的中年男子猛地拍响了桌面,“凌焕人不见了?!”
黑色军服上套着印有“SWAT”字样背心的年轻男人低头道歉:“对不起,凌将军,是属下失职,大意了。”
“监控呢?查了么?”凌承煜收敛了火气,沉下声来问道。
“已经查了,但是私人疗养院的监控没有人脸识别的功能,暂时不能分析出最后进入病房的人是哪位。”警官汇报道。
“有人把他带出去的?”凌承煜的眼睛突然眯了一下,显露出蛇一般的残暴杀机。
“是这样。”
“你先出去吧。这件事情恐怕不只是安保不到位这么简单。”凌承煜的语气异常平和,甚至有一种长辈的和蔼。
警官对他这种反常的态度感到恐惧,便退了几步,然后敬礼跑了出去。
门被关上后,凌承煜冷硬如铁的声音响了起来,“军部可能有内鬼。”
“内鬼。”
“请分析双子塔内部可能存在的反叛因素。”
“反叛因素,有对Air2160的不信任、对军部的不忠诚、对权威政权的挑衅、对社会与生俱来的反动意识,人格里的暴力因素以及不可抗力。”
“开启类比分析档案。”凌承煜转动椅子,面对着投屏用的白墙。
“正在为您开启类比分析档案。”Air2160开口的同时,一块黑底蓝字的荧光页面出现在了墙上,“调取成功。”
“根据以上因素并综合相关数据,类比分析哪些人有更高的反叛可能性。”
“档案已经开启,正在为您扫描……开启类比分析任务。”Air2160的处理滴水不漏、井井有条,“云祁,危险指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凌焕,危险指数百分之九十七点一。”
“还有?”
Air2160的语调仍是带着点清高的优雅:“蔻娜·哈代,危险指数百分之八十三点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