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不见窗户的狭窄房间，原本的就寒碜的面积里面挤了三个人，就更显逼仄，连空气都似乎被压缩了好几倍。
蔻娜手腕上戴着手铐，身体被固定在座椅上，全身上下只有腰还能活动，可以一会儿挺直一会儿放松，借此来缓解疲惫感。
对面是两个负责审讯她的军官，他们面无表情地念着电子纸上的问题，像是在读课文一样。
“哈代博士，您和凌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蔻娜回想着，但时间过去了好几年，她又整日忙着做实验，实在记不清，“不记得了，大概80年这样。”
“您私下里和他交情如何？”
蔻娜双手交叉，看起来很坦然，“还不错吧，就好朋友的关系。”
“好朋友？”对面的军官终于从电子纸上抬起了头，眼中似乎带着点好奇。
蔻娜：“怎么？”
“只是好朋友？”
“你们想听八卦的话，抱歉我这里无可奉告。”蔻娜常年研究人的大脑和心理，观察过许多人的微表情，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对方八卦的心。
军官被她一通抢白，脸色顿时就暗了下来，接下来的问话就更加冰冷了。
蔻娜一边应付着，一边和那两个军官身后的摄像头对视。
那是连接着Air2160审判系统的镜头，可以精准地捕捉到人脸上最微小的细节。将这些捕捉到的画面输回计算机中，Air2160将会根据这些出于本能的微表情分析出这个人说出口的话是真是假。
一般人哪怕说的是实话，面对这样一个无法挑战的高级计算机的眼睛，也会感到一丝丝恐惧。
但蔻娜的脸色看上去比对面两个军官还冷静。
因为这个分析系统的研发她亲自参与过，最后的调试也是她做的。
自己被自己开发出来的功能审查，虽然有点悲凉，但还挺好笑。
说着说着，蔻娜突然就绷不住，笑出了声。
对面两个军官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正要出声训斥她，房间里突然红灯狂闪，防空警报尖锐地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
在这警报声当中，隐约能分辨出低沉的轰鸣声。
这声音蔻娜不熟悉，但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凌焕很熟悉。
是战机的引擎。他听了好几年。
此时，房间里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骇人的红灯持续闪烁着，警报恐怖地尖叫，挑战着人的神经。
就在众人愣在原地的时刻，整座大楼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大爆炸声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了位置，墙壁出现了若干条裂痕。楼宇持续摇晃，警报声拉高了一个八度，愈发刺耳。
蔻娜这边的两个军官来不及和蔻娜多说，拽着她就从审讯室跑了出去。
来到走廊上他们才发现楼已经倾斜了。
两个军官中的一个连忙解开了蔻娜手上的手铐，对自己的同伴喊道：“双子塔要倒塌了！”
语音未落，走廊里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从各个办公室里跑出来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向楼梯口涌去，把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文件散落一地，有人的鞋子都被踩掉了，也来不及回头穿上。
蔻娜被两个军官一左一右架着向楼梯间冲过去，周围的人们不管不顾地互相推搡着争抢着率先离开高层的机会。
蔻娜的胳膊几乎快被他们掐断，也就只有这样的力度才能勉强防止他们三个被人冲散。
“到底怎么回事？”蔻娜的头发被挤成了稻草，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双手都被人抓着，也拨不开头发，就只能从发丝的空隙里向外看。
人们都忙着逃跑，无人回答她。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着地面的倾斜幅度越来越大，以至于慢慢地人都快站不住了，他们能猜到这栋建筑现在处于极端的危险状态。
一群人在楼梯间里推推挤挤，行进速度反而无限接近零。
蔻娜被前面和后面的人挤得快要喘不上气，她本能地仰起脖子，想要获取到更多的空气，然而视线掠过楼梯间窗户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窗外的弥漫着漆黑的浓烟，像是粘稠液体一样缓慢地滚动着，遮天蔽日。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凌焕被一阵巨大的冲击波推倒在地，意识短暂地断了片。等他克服了全身散架似的剧痛爬起来后，房间里已经灌进了浓烟。
他蹲在地上猫着腰摸到了洗手间，拽下了所有的毛巾浴巾全部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做完这件事后，他才腾出精力观察现状。
浓烟是从房间入口处进来的，他弯着腰来到房门边，发现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弹开了。爆炸必然引起了火灾，那么烟雾浓到这种程度，安全系统自动开启逃生通道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在明面上，军部还是个尊重人道主义的场所。
但是，问题在于，刚才的爆炸声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双子塔大厦的火源又在哪里？
浓烟持续不断地灌进房间，薰得他眼睛干涩疼痛，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泪液。但这折磨人的灼烧感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相反，他因为禁闭室被打开而感到庆幸。
他完全可以借机溜出双子塔。
下定了决心后，凌焕离开了房间。
禁闭室位于顶层，平日里人烟稀少，出了事情之后别人早跑没影了，走廊里除了烟雾空空如也。
走廊顶灯全部灭掉，两侧墙上指明安全通道的小灯穿透了浓雾，坚挺地亮着。
凌焕弓着身子贴墙急步走向楼梯间。
浓烟像是一场大雾，充斥在每一个角落，他无论怎么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前面，视线都被牢牢地遮蔽着。
温度高得不像话，要不是自动灭火器在空中喷洒水雾，他早就热到虚脱了。
楼梯间里，他能听到楼下同样在下楼的人们的声音，尽管相隔甚远，他还是能听到他们发出的尖叫声。
楼宇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了，如果不贴着墙走，就会被甩到墙上。
水杯、电子笔在已经斜了过来的地面上骨碌骨碌地滚着，从古地球带来的古董瓷器摆件接二连三地倒下，摔得粉碎。
楼里杂物倾倒滚动的声音夹杂着墙体断裂的吱嘎声，组成了一曲诡异可怖的末日绝唱，呼啸着向人们袭来。
全楼断电，到处都是昏暗一片，红灯长久地闪烁着，双子塔大厦好像成了人间炼狱。他们所有人都是在其中饱受煎熬的幽灵鬼魂。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飘飘忽忽地从外面传来，却仍然压不下墙体里钢筋扭曲融化发出的噪声。
尽管人们都在楼里，无法看清双子塔的全貌，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楼体在变形。
楼里的钢筋不断地熔断，包裹在外面的墙壁就会碎裂倒塌下来，已经有人被砸到头，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大家都忙着逃命，来不及救人，甚至后来者直接踩着他们的尸体过去。
蔻娜好不容易吹开了拂在脸上的发丝，突然吸入了一大口烟雾，她呛得差一点腿软。然而那两个男性军官一直拖着她向下跑，才让她免于被人踩踏。
双子塔里的暖气还在供暖，加上火焰燃烧产生的温度和浓雾的保暖效果，整栋楼的温度急速攀升，热得像是一个巨型熔炉。
穿着外套的人想要把衣服脱掉来避免中暑，但是他们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紧紧地挤在一起，连脱衣服的手都腾不出来。
汗液疯狂涌出，蒸腾到空气里混合着烟雾当中的刺鼻气味，楼梯间的味道简直让人崩溃。
蔻娜忍着呕吐的冲动，被两个人带着向下跑。
一层又一层的楼梯旋转下去，蔻娜已经成了被人架着的行尸走肉，意识都快模糊了。耳边充斥着尖叫哭闹，她的大脑里有若干只手在拼命地四处抠挖，疼得她想把头颅打开，往里面冲冷水。
凌焕沿着楼梯向楼下走，终于赶上了人群的队尾。
这层楼的走廊上冒着火光，墙体的温度烫手，应该比楼上更加接近爆炸发生的地方。
他冷静地走在逃生的人群末尾，感到湿毛巾的水汽都蒸发了出去。捂在嘴边的毛巾已经变干变硬了，甚至把皮肤擦得很疼。
身后火光滔天，楼宇发出了垂死病人的呻吟，一会儿像哭一会像叫。
众人在烟雾里走了许久，不知倒下了多少人，被挤到了最前面的蔻娜才猛然感觉贴着自己的人全部散开了。
身体骤然恢复了自如，她却来不及放松，连忙跟着人群向双子塔大厦的大门跑去。
楼下救护车一辆一辆地来，接上人就走，消防已经出动了直升飞机，螺旋桨扇起了大风，将烟雾削薄。
燃烧后空气里焦糊的味道钻进了人们的鼻腔，脱离险境的人都循着味道的来源看去。
军部的双子塔大厦1号楼被拦腰撞断，墙壁上豁出了一个大洞，火焰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吞噬着楼梯。
墙皮、砖块、粉尘等等，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文件从墙上的破口里出飞出去，在半空打转飘摇，远远看去像是下了一场雪。
更多的幸存者陆陆续续地从正门跑出来，立即被告知双子塔有坍塌的风险，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转移。
凌焕出来的时候，双子塔大厦的上半部分溃然倒塌，像是一座小山似地扑向了隔壁的2号楼。
天上劈里啪啦地掉下来建筑物的残骸，如同陨石坠落。
人们抱头鼠窜，躲避着高空坠物。
花费数年心血建成的开普勒452b海拔最高的建筑，就这样折断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凝聚了人类智慧和文明的权威象征就此陨落。
凌焕在远离双子塔的一处雪堆前停下脚步，回望着倾颓的大厦。
军区外，社交媒体已经在疯传双子塔倒塌的视频。画面里，壮观高耸的大楼拦腰断裂，灰尘和浓烟从中间膨胀爆炸开，弥漫着掩盖了天光。
不管是死里逃生的人，还是站在远处高楼里看热闹的人，都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