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声音很细微,可却惊动了桌前那一只笼罩着烟雾的手臂。耳朵里吹进来不同寻常的孤寂,却在安静的一盆绿如意中,看见一张让他心悸的面容。
傅留云指指后面的沙发笑着说:“海棠,坐下来说话。”
海棠站着没有动,问:“傅总,有什么事吗?”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说:“海棠,你有什么事吗?”
海棠低了头,咬了一下嘴唇,说:“没有什么事,傅总。”
傅留云微微一笑,将烟卷放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说:“真地没有吗?”海棠说:“没有,刚才有一个客人提起您,但是他已经走了。”
“哦……”傅留云把声音拖了一下,打量了她几眼,与此同时,心中已开始酝酿新的谋略。他相信他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他非常需要给她上点药,她马上就要招架不住了。
“傅总,你找我就是问这件事吗?完了吗?我要走了。”她长出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想:人真是奇怪,太奇怪了!转眼之间就是两个思想。
“稍等!我还有话跟你说,先拨个电话。”他狠狠地将烟头一扔,完全准备要孤注一掷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通,对着电话说:“喂!这几天卫生局、防疫站要来检察,希望你们配合一下。嗯,好,注意,好了,再见。”
“叮铃铃……”这时突然右边的电话玲响了。傅留云放下左手电话,右手抓起了那只,笑了一下,说:“喂,我可能要回去晚一些,有什么事,请指示。嗯……好的。我知道,你呢?好些了吗?还吐吗?小心一点,明天去医院查一下。嗯,嗯嗯,好。”
海棠已在他亲密的谈话中静静地看他了。几秒钟,几秒钟,似乎就能改变一切。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人的影子,正在默默抽身而退。
“好,你早点睡,不要在等我。嗯,好,要是真想等的话,那我回去给你带一桶鱼汤……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而殊不知那美丽的鱼已经从他眼前悄然而逝了。
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演有些满意,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她说:“哦,海棠,这几天市里要来大检察,小心点,你得和刘经理配合好一点。”
“是,傅总,我会的。”
“这几天,我很忙,家里还有点事。哎呀,你嫂子搞得我焦头烂额。”他故意把“嫂子”两字加重了一些,偷偷从花叶中看了她一眼,可是她却丝毫无动于衷,这让他不禁再次怒火上冲,在心里骂了一句,呆子,我怎么遇上你!
他的脸板了下来,说:“我要在家好好呆几天,希望你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做得更好一些。”
那锋利的刀子无情之中又抽了出来。
“是。”海棠回答。
“客人没走,你千万别走。”
“是。”
“餐具洗净,别糊弄。”
“是。”
“要时常跟客人倒茶,倒酒,别老站在外面看,没人替你招呼。”
“是。”
“回家的时候别左顾右盼了,深更半夜,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知道不知道!”
“是。”
“你屋里是不是没有花了?”
“是。”
“那把这盆绿如意搬去,小心摆弄它。”
“……是。”
“赶紧搬走,我不想再看见你,只会说一个字的人。”
“是。我要走了,傅总。”海棠搬起了那盆绿如意,轻轻与他告别。
“走,赶快消失!”
他已恼了,彻底地丧失信心。如此这样一个千锤万凿不肯出深山的石玉,看来,粉骨碎身也要深埋在幽谷里了。
“保重。”她说了一句这话。
他心中一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深重的悲意却骤然在二人头上炸开来,化为一曲离别的伤乐悄然弥漫,在空中散祭。
“保重,傅总。”她端着那盆绿如意哀怆地看了他一眼,以凄艳的姿态转过身,慢慢地走去了。
我走了。
海棠推开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走了,是的,是该要走的时候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拿着那张车票,揣了整整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又睁着眼睛度过另半个深夜,上午,她便背着一个小包去找他。她觉得她非常需要见他最后一面,因为好象还有件事要跟他交待清楚。
聪明的他看见她身上的包就开始发愣,在他的办公室里呆呆望着她走进来,脸色就变了。
“傅总,有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
“这是你以前给我的奖金和客人的小费,我都藏着,一分不少,我把它现在交还给你。”
“……”
“我知道我和每一位服务员一样,根本没有为店里做出什么突出成绩,我心里很明白。我之所以将它们重新交还到你的手上,是想证明我并不是特殊的一个人。其实我是很一般的服务员,我在用我的劳动为自己挣钱,而不是依靠别的什么关照。”
“海棠,我得罪了你吗?”他终于崩出了一句话,他的眼神凌乱地在她脸上扫,他甚至用了一种近乎乞求的口气与她说话。
“当然没有,你对我很好。”
“那么,留下来,我考虑给你加薪。”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已订好了车票。”
她慢慢转过身,给了他一丝勉强挤出的微笑,向门外走去。这个时候,她仿佛感觉有一种特别的声音从空中飘过 来,她走着,但那声音并没有停止。
他睁着双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向门边挪移,突然,他大喝了一声:“海棠!”
她在那里很礼貌地转过身,问道:“傅总?”
“海棠,你不是说过,有一条鱼,一直在寻找最美丽最幸福的东西吗?”
“是的。”
“可是,现在还有另外一条鱼,它也天天在想着这个问题,每天都在想……什么是最幸福的……”
“傅总,难道你没有找到你现在的幸福吗?当你那么平和地对待你的员工,当你为自己创造了那么多的财富,当你为刘经理买了那样一套漂亮的大房子,当你和那么多各色各样的朋友一起快活地喝酒的时候,当你和董事长打电话说给她端鱼汤的时候,你敢说你没有拿到自己的幸福吗?你还要想什么?”
他被激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抬头去看,佳人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