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谢过两位主人的招待后,再次上路。
初秋,依旧热,阳光显得高且浓烈。正午,车子行在窄窄的乡间小路上,风自窗口徐徐吹进来,安夏俯身在窗口,伴着音乐轻声合唱。
“帮我拿瓶水。”林啸伸手,轻推一把安夏说。
安夏起身在车子后座的大包里翻找,拿出一瓶纯净水,打开来递到林啸唇边。他一扭头,就着安夏的手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唇间挂一抹清淡笑意。
这样的小亲密,让安夏不觉红了脸慌忙低了头,将水瓶往包里塞。手伸下去,触到包底的盒子。很好奇,伸手拿了出来,盒子很精致古典。
“咦,酒芯糖?!”她有些讶异。林啸闻言面容突的一僵。没有注意,林啸突然扬手,大约想要将铁盒子拿过去,可是没有拿稳,哐啷一声盒子被打落在车座上,跌下去。酒芯糖自盒子里洒出来,一色的醉妃牌子。
安夏被他突兀的动作惊的莫名抬头。正好路上有一处颠簸,车身猛然晃动一下,林啸急打方向盘,安夏没有来及抓稳,“咚”的一声闷响脑袋撞到玻璃窗上,只觉眼冒金星。
林啸慌忙踩了刹车,回头看住垂首缩肩,抱着脑袋的安夏。想要抱她,又见她这样自我保护的姿态,突然就顿住了,手脚有些无措。手扬了几次,都又落下来。只是怔怔的焦急的,盯着她看。“没事吧,疼不疼?”
“以前一直以为,眼冒金星这种词是文人夸张的说法。现在才知道,真会如此。没有撞出脑震荡吧。”她起身扬脸,蹙眉,一脸无辜的笑,晃晃脑袋。晶透的皮肤,额角撞的通红。
林啸见她这个样子,眼底的焦躁淡了,释然的伸手微笑着说“笨蛋,都撞红了。”亲昵的姿态想要抚摸一下伤处。安夏一个侧身,十分技巧的避开了。任他的手空空留在哪里。
说,“撞的有点晕,我到后座眯会儿。”只身下车,拉开后门上去。缩了身体,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林啸静静坐在驾驶座上。过许久,才木然弯腰一颗一颗捡拾撒在地上的醉妃酒芯糖。
安夏在车子后座紧闭双眼,为自己刚才的躲避和逃离觉得可悲。
醉妃酒芯糖!!她之前怎么从未想到过呢?
他房间里时时备着一盒两盒,从不拆封,却时时更换防止过期。和自己初遇也是,他递给她两颗酒芯糖,看着她吃下时突然大恸而哭。
原来那个时候起,他就看着她,心底惦念着另一个人。
她从未问过,那天他为什么要哭。因为总觉得能让一个看似钢铁一样坚硬的男人那么悲伤的事情,被问起,是件十分残忍且可耻的事情。
可是今天,却突然的明白了。他当日的眼泪,也莫过是为着一个叫雨杏的女子流下。
她静静的蜷缩在后座里。回想着和他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的亲和,和之后的宠溺。他的每次微笑,每个亲密的小动作,每一个让人窝心情动的眼神儿。大约都只是望着她,念起另一个女子,心底生出的柔情。
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冷,由心蜿蜒出丝丝冰凉。
林啸将车子开的很慢,尽量的平缓,偶尔自倒车镜里看一眼安夏的脸。她那么平静,似真的睡着了一般。他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深深的叹了口气。才听见身后的安夏,幽幽开口“林啸,我们回去吧。”
要玩的兴致全无,两人各自沮丧。
他想着,她为什么不开口问。如果她问,他会将过去那个懦弱的,让人瞧不起的自己全盘端出放在她的面前。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的退却了,做出一副意欲转身的姿态。
安夏沉在颠簸的座位里,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为自己编织故事的人。故事讲着讲着显露出事情真相来,可是她依旧闭眼不看,希望有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机会。
可是他在她的面前,始终那么笃定,笃定的近似无情。在触碰到那个叫做雨杏的女子的时候,才会显出一丝慌乱无措的样子。在他们之间建起一个无法逾越的屏障。
这样想着,头脑真的开始昏沉,有了睡意。一切一切,等睡醒再说……
待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被平放在车子后座里。身上披着林啸的外套,薄薄的烟草味道,在鼻息间徐饶。两边的车窗开着,让徐徐的清风扫进来。一边有阳光的地方,遮着一块她的围巾。
林啸不在车内,她心下一惊,突然莫名慌张。就像在黑暗里跋涉,突然失去那个路标一样存在的灯光。匆匆起身推开车门。
远处,是收割之后的空旷麦田。林啸站在路边吸烟,烟蒂已丢了一地。他目光沉郁,望着远处。深深吸一口,烟雾吞吐出来,在他眼前飘渺消散。
安夏突觉得这样的林啸,有些遗世孤立的沧桑味道……
“醒了,”他笑着转身。又是那种笃定从容的样子,将烟蒂丢在脚下踩了一脚。
“安夏,对不起,我……”他十分郑重的样子,刚要开口,却被安夏急急截住了“我睡了很久吗,都这个时间了。”她笑的有些虚弱,很固执的招手“走吧,我们快点回去。”又退回到车子里去,像鸵鸟一样埋首而坐。
“我想回去,尽快。”她说。又闭眼,无话。一声对不起,让她心底那样张皇失措。
安夏越来越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如此的不坦诚,如此的胆小敏感,如此的不自信。
车子开回北京,已是晚上,华灯初上。街上依旧行人熙攘,交通什么时候都是拥挤不堪,车子如同便秘一样,一点一点往前挤。
“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回学校。”林啸说着,目光扫过她的脸。
“我想回去。”安夏说。垂目并不看他。
林啸身体微滞,“安夏。”声音轻而缓,许多的抱歉和无奈全在里面。安夏抬头笑,说“累了,想回去。没别的意思”林啸不语,也不再勉强,车子一路开去清华。
到门口,安夏下车,直直往校内走。脚步很快,走了很远,依旧没有回头。林啸突然觉得心底不安,向前赶了两步,追到她的身后,叫“安夏。”她终于回头,被他一把拥进怀里。她没有闪避,没有挣脱,亦没有回应……
林啸感觉到安夏身体的僵直,只是一瞬便不着痕迹的放开了她。
“你不是想要在设计上有所突破嘛?设计的东西,毕竟要落在实处才会有新的发现,才有价值。你们学的东西太过书面化,太教条,许多东西在现实中无法实现。过几天我让赵芸整理一些设计资料给你,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请她联系相关设计师。当然也可以直接找我。”他淡笑着,像以往任何一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告别前嘱咐两句。
“好。”安夏说,又抬脚走。
等她的身影没入了夜色,林啸脸上的笑意才落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