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场复赛,是四十进二十,二十进十。
安夏走进会馆的时候面色憔悴,看起来异常疲惫。苏教授看到她气狠狠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中午叫你休息,你跑到哪里去神游了?现在这样一幅鬼样,我看你一会应变题怎么办。”
可是在应变赛事中,安夏发挥的却异常的好。
两轮过去,林啸给她的评分虽然依旧低于其他评委,可是她的总分数却已远远和其他选手拉开了距离。
夺冠的呼声越来越高。喜的苏教授眉开眼笑的,一个劲儿的在为她叫好。
可坐在一边的安夏却绷着脸,似有心事,并无兴奋的劲儿。目光时不时瞥向评委席,似在追逐着某人的视线。
到是头一轮比赛分数高于安夏的宋晓格,今天在第一轮比赛的时候就发挥失准,宋毅给了她一个略低于其他评委的分数。目光在她脸上略略停留了一瞬,微微有些担忧的别开了脸。
第二轮她又太过紧张,问题阐述逻辑散乱,分数也不理想。
安夏怕她消沉下去,影响后面的比赛。寻思着,低头,想安慰她两句,“胜败乃兵家常事,再说,真正的决赛还没开始呢……”安夏的话刚一出口,宋晓格就伸出食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又欠身过来,笑的神秘兮兮让人觉得诡异,说,“之后,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留着那些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安慰安慰自己。”
安夏微微愣了一下,又见评委席上的宋毅向这边匆匆扫过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宋晓格就这样的脾气,自傲不服输。看她这个样子,安夏到是真正放下心来。
在最后一轮应变塞后,宋晓格的成绩险险以高于另一位参赛者一分,跻身第十名。夺得了参加准决赛的资格。
比赛散场,宋晓格就站起身来,独自沉默着离开了会馆。
安夏想追上去,被苏教授一把拽了回来“那丫头心高气傲,你这个时候跑去安慰,她会觉得你只是在看她的笑话而已。”
“怎么会,晓格才不会那样瞎想。”安夏说着,扭身要走。
苏教授沉着脸依旧拽着她的胳膊没放,想了一下,说“我今天总觉得那丫头那儿有点不对,她平日里是对人淡漠无礼,可是今天却是特别的反常……”她沉吟一下,“你不觉得她今天对你话里话外全是敌意?”
“教授您多心了,晓格她一向这样。是您没怎么和她接触过,还不太清楚,她那人就那样,对在意的人冷言相对,对漠视无关的人反而客气。没什么坏心的。”安夏笑说着,眼睛的余光看到林啸起身,收拾起手底下的资料,自会馆的另一端走了出去,目光匆匆扫了一眼。和苏教授扯谎说要去洗手间,就追了出去。
赵芸依旧等在电梯前,盈盈笑着伸手接过他手上的外套和文件袋。两人并肩走进电梯。引的旁人艳慕的低声咋舌。
安夏冲到另一侧的电梯等,几秒的时间,那么慢。等不了,又跑楼梯追了下去。幸好,五楼并不算高。一路冲到大厅已是气喘吁吁,却见林啸和赵芸已驱车离开。
心底无比的失落沮丧。下午这几个小时的面面相对,他似乎一直刻意躲闪着我的目光。安夏怔怔的。
中午和赵云谈完话后,她就开始给林啸拨电话,电话明明拨通了,可都被他快速的挂断。再拨,已提示关机。
他是要怎样?在生气?生谁的气?凭什么生气?!!
我又不是要怎样,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不好。身体——
或者,这才是他想要的……
意识到这个,安夏心底打个哆嗦,突然僵住。他和江雨杏阴阳相隔几年,而此刻他对自己身体健康自暴自弃,也说不定是他期望的,想要早点见到他日日念念的雨杏。他的至爱……
这样想着,心底又猛然抽疼,生出一点莫名的委屈。站在大厅里,静静望住车子离开的方向。
“站这里干嘛?”江子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来,在她身侧立住脚问了一句。
“林啸,林啸——”安夏一句话没说完整,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起转儿来。
江子博目光四下里扫了一眼,伸手拖了安夏就走。
毕竟是在比赛场合,私人关系总会被人扯到赛事结果上去。比较讨厌,却又不得不防。
上了车,江子博暗暗打量她的脸,帮她系好安全带,一路开了出去。
“怎么,突然站在那种地方哭。”江子博问。
“我没哭。”安夏说,倔强的别过了头。
“林啸怎么了?惹你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没哭。”安夏突然回头,对住他厉声说了一句。
“好,你没哭。那你告诉我,林啸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站在那里叫着他的名字。”江子博单手握住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来,大大温厚的掌心,在她头顶轻轻抚弄一下,戏谑的笑意中隐隐带着点落寞,看着她说。
“我根本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他看到我就像空气,也不接我电话。”安夏说,“我又不是要怎样,他干嘛那样害怕我,躲着我。讲两句话的事情,他有那个必要吗?”
说着,心底又开始气起来。“算了,管他呢,要死要活随便他好了。说不定这才是他想要的,现在死了就可以早点见到他的雨杏。”话一出口,突的后悔,猛然回头看住江子博的脸。
“对不起子博哥——我——”
江子博眼底黯然,淡笑一下。“我想我姐可没那个殊荣。何况她也不会开心,他那样自虐的自我惩罚方式。”
是,不论是为着谁,为着什么,没有谁愿意看到他这样自虐式的惩罚自己。安夏垂首,没有谁,愿意看到他死!
他的确是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
可是依旧很可恶。那么冷酷……
对别人,对自己都是。
“我想他并不是要刻意避着你,而是这种场合,私人关系总是个忌讳。让多心的人看到,立马会联想到赛事结果。他大概只是想要保护你,让你比赛更加安心一些而已。我刚才也有如此的顾虑啊,不是看周围没有别人在,才不敢轻易拖你上我的车子。要不小心被记者拍到,明天你又恰巧得冠,那不说个潜规则,幕后操作都对不起他们富有绯色的想象力。”江子博抿唇笑一下,温淡的语调总能轻易平复安夏内心的不安。
大手依旧落在她的脑袋上,十分宠溺的揉一下她的头发。“别胡思乱想,他做事还不至于那么无聊小气。”
晚上,准备和江子博一起吃完饭了再转去林啸所住的酒店看他。
刚点了餐,电话就开始唱响起来。
是苏教授,安夏刚接起电话,苏教授就沉着声音问“你现在在那里?”口气不似平常那般泼辣豪气,十分严肃。
安夏愣了一下,犹豫着。
“说实话。”苏教授见她吞吞吐吐不做回答又很冷静的样子追问了一句。
“在和朋友吃饭。”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苏教授说“安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你是不是和姓江的在一起?”
安夏惊了一下,转脸看住江子博。“苏教授,我——子博哥——”安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原本这层关系,是不想瞒着苏教授的,可是又实在怕她唠叨,又怕因着她和林啸,江子博的关系,苏教授又要对她行事束手束脚,觉得麻烦。
“你现在马上回来,出事了。学校论坛和大赛零时论坛出现一个帖子。写你的……”
安夏目光中一片茫然“写我?帖子?论坛?”,江子博在一边听的着急,伸手自她手上接过了电话。
“您好,安夏和我在一起。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吗?”江子博问。
“我是她的老师,你是——江子博?”
“你最好现在也上清华的校园论坛看一看,只是短短半个小时,帖子已回复上万。大赛的零时论坛更是火爆……你们——你最好现在就让安夏给我滚回来。”苏教授此刻的口气十分不好,而江子博神态却是一派镇定,回答的彬彬有礼。
手上握着电话,一边轻声嗯嗯应着,一边反手拖了安夏的手,冲她微微示意快步走出餐厅往酒店跑。
进门,随手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一阵,那帖子就出来了。
帖子是下午比赛结束不久上传的,因为牵涉此次备受瞩目的设计大赛,所以人气已非常之高。标题起的十分隐晦暧昧,引人异想《才女背后的财子》。
帖子后面,是个十分简短的一段通报设计大赛比赛进程和赛事情况的文字,并无虚言。之后附着的两张照片到让江子博为之一怔,皱起眉来。
一张是林啸和安夏,似在宿舍。面面相对,像是个十分深情的拥抱。
一张应该是刚刚在会馆楼下大厅,他伸出一只胳膊环着安夏的肩膀,快步出门的照片。
原本帖子似什么都没说,却又隐含太多深意。看来爆料人准备十分充分而且智商不低。只是——江子博静静看住那张安夏和林啸的照片,这种照片一般人怎么可能拿到?!!地点看似还是宿舍……
心底微微打个突,隐约间有了答案。抬目看了安夏一眼,又沉着脸翻阅浏览着帖子下面的回复。
帖子里一字未提的隐含深意,全在回复里出现了。
什么潜规则,什么富商包养女大学生,什么旧爱新欢同台对决,之类之类内容十分不堪。更可恶的是,有好事之人将安夏的姓名、专业、班级,都被曝光出来……
江子博十分担忧的回头扫了安夏一眼。
她却是一副让人惊讶的平静,眼底有浓烈的失望,可是脸上却扬着笑。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或是淡眼看着一场上演的闹剧。
“你,不觉得生气?”江子博试探的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晓格贴出这两张照片时就没想隐瞒我。而且她并未说一句假话。我认识你们两个,并且在我内心觉得,自己和你们感情都还不错,隐含其中的深意她也并未刻意扭曲。这若是她想要赢我的手段,那随便她好了。我到是没兴趣和她争什么胜负了,因为她根本就不配。”安夏说,可是眼底依旧汪着浓浓的失望。不是因为被不认识的众人误解,作为娱乐大众的谈资,而是被自以为是朋友的人暗中一刀的深深失落。
“你想怎么办?”江子博问。
“什么怎么办?”安夏似十分惊讶于江子博的问题,歪着脑袋想一下说“该比赛比赛,该上学上学。你两该赚钱赚钱去,还怎么办。”
“……”
江子博觉得十分无语。可是回头想想也是,安夏有她自己处理事情的一套方式,有她为人行事的准则。她于简单处看到事情的本质,而我们都是被社会复杂化了的人……
江子博苦笑着摇头。“你们教授貌似对你很光火,我看你还是先回到她哪里比较好。”
“呃,对。”安夏跳了一下,说“她发起火来挺吓人。”样子一点都不像受到伤害了的人,只是眼中的失望依旧浓浓突显。
“你还是别送我了,”安夏笑盈盈将跟在自己身后的江子博推了一把,自己撤身往外走“免得被人看见,把你臆想成脑满肠肥的荒淫‘富商’。”
“你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江子博语气中有些恼,望住安夏,下面半句话被生生吞下了肚子。
安夏笑着向后退,冲他挥手,说“我可不想子博哥被人说成那样……”电话突然响,安夏低头看,是林啸。话说到一半,心跳漏了半拍。忘记了后面的语言。
“是林啸?”江子博看她神情,就猜到了。
“嗯。”安夏点头,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抬脸看住江子博。
“他大概也知道了这事儿。你不是也有话要和他说嘛,快接电话啊。”江子博说着,转身走向停车场。
“和子博在一起?”电话一接通林啸冰冷的声音就自那端传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得自保啊?亏我这两天还刻意和你拉开距离。”狠狠的怒意。
安夏将电话拿低点看,是林啸的电话。他依旧是这样的姿态,对她说话,始终端着。是他所谓的家长的姿态吧,浅浅的笑“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听说病的很严重。”
那边却是好半天没有声音。
“人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将来会死很久,会见到你的雨杏,会和她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安夏缓慢的语声顿了一下。说“所以不要那么着急,在你活着的现在,还是别那么折磨自己的好。去做检查,好好治疗。”
那端,又是久久的沉默,听筒里只听见重重的呼吸声。
“林啸——林啸——”以为他又一次病发,安夏不由的惊叫出声“你,怎么了?在吗,在听吗?”
“我在。”林啸说。又一副十分不屑的口气,说“不要乱担心别人。想想看怎么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可是不屑的语调中却分明透出了一丝暖意。
江子博的车子滑行到安夏身边,停了下来,抬眼看她眉梢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又像是释然面色淡淡。
江子博低头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摁开音乐,目光瞥向别处。烟雾缭绕着,将他的脸包裹起来。
《dying-in-the-sun》那么空灵悠远的一把女声,很寂寞的歌。音乐在这密封的小空间里流淌。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you see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Like dying in the sun
(我曾经想要变得像你眼中的那样完美)
(想要变得如此完美)
(就像在阳光下逝去一样)
江子博缓缓闭眼,似被这样寂寞的声音包围了起来,有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直到安夏弯腰轻敲窗户,他才睁眼笑。湮灭烟蒂,伸手摁掉音乐替安夏开了车门。依旧是姿态完美的,温暖的笑。
“子博哥我自己打车回去,你真的不用送我。也别担心,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认识我的人懂得我,不懂得我的人,我又何必解释强调?比赛我会好好参加,或者会比之前更加积极应战。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到了电话你。”安夏说着,已扬手和他道别,转身跑向路边打车。
这次江子博没有下车,没有掩在她的身边去保护她,没有看着她离开自己。而是方向盘一偏,车身扭向一边,向着和她相反的方向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