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上面,别离开我三尺距离”段誉说完,便先沿着崖缝,慢慢爬落,待钟灵也下来后,才向下爬去。崖缝中尽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是山崖似乎无穷无尽,爬到后来,衣衫早给荆刺扯得东破一块,西烂一条,即使手脚上更是到处破损,也不知爬了多少时候,仍然未到谷底,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不再是危崖笔立,到得后来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便快得多了。
但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激流,那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待钟灵也到了谷底,这才打量起这里的环境。只见左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座清澈异常的大湖之中,大瀑布不断注入,湖水却不满溢,想来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馀丈,湖水便一平如镜。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一个皎洁的圆月。
面对这造化的奇景,段誉与钟灵只瞧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着一丛丛茶花,在月色下摇曳生姿。云南茶花甲于天下,段誉素所喜爱,这时竟没想到身处危地,走过去细细品赏起来,喃喃的道:“此处茶花虽多,品类也只寥寥,只有这几本‘羽衣霓裳’,倒比我家的长得好,这‘步步生莲’,品种就不纯了。”钟灵见段誉在赏茶花,也不打扰,自顾自地看风景,完全忘了自己深陷谷底。
段誉赏玩了一会茶花,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线直通入腹中,定了定神,叫唤钟灵,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而钟灵这时也回味过来,才想到自己与段誉深陷谷底,便紧紧跟着段誉。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在花树丛中,他自西而东,又自东向西,兜了个圈,约有三里之远近,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比较最斜,其馀各处决计无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雾封谷,下来已这般艰难,再想上去,那是绝无这等能耐,心道:“师傅他老人家这武功绝顶之人,也未必能够上去,别说是自己,还有钟灵了”
这时天将黎明,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关,遥相和呼,段誉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而钟灵见这里似乎没有危险,孩儿心形使然,又自个儿去玩了。段誉失望之中,心生幻想:“倘若我变作一条游鱼,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眼光逆着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见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润如玉,料想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琉璃、如明镜的石壁出来。
突然之间,干光豪与他葛师妹的一番说话在心头涌起,寻思:“看来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无量玉壁’了,他们说,当年无量剑东宗、西宗的掌门人,常在月明之夕见到玉壁上有舞剑的仙人影子。这玉壁贴湖而立,仙人的影子要映到玉壁上确是非得在湖中舞剑不可,要是在我这边湖东舞剑,影子倒也能照映过去,可是东边高崖笔立,挡住了月光,没有月光,便无人影。啊,是了,定是湖面上有水鸟飞翔,影子映到山壁上去,远远望来,自然身法灵动,又快又奇,他们心中先入为主,认定是仙人舞剑,朦朦胧胧的却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终于入了魔道。”
想明此节,不禁哑然失,自从在剑湖宫中吃了酒宴,到此刻已有七八个时辰,不由有点饿,见崖边一大丛小树上生满了青红色的野果,便去采了一枚,咬了一口,入口甚是酸涩,唤来钟灵,一口气吃了十来枚,段誉与钟灵只觉饥火少抑,只觉浑身筋骨酸痛,钟灵躺在草地上便即沉沉睡去,而段誉知这便是所谓的先天灵药,立马运功消化,渐渐入定。
待得段誉醒转,日已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艳丽无伦,见钟灵还未醒来,知道不会有危险,便不叫唤。段誉知道有瀑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入定之后,精神大振,心想:“说不定山谷有个出口,隐在花木山石之后,昨晚黑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发见。”当即在钟灵旁边的土地上刻下留言,口中唱着曲子,兴高采烈的沿湖寻去,一路上在所有隐蔽之处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丛之后尽是坚岩巨石,每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cha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xue兽窟也无一个。
他口中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入定之处,脚也软了,百无聊赖之中,又去摘酸果来吃,忽想:“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反是这里没找过,别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拨开酸果树丛,登时便摇了摇头。树丛后光秃秃地一大片石壁,爬满了藤蔓,那里又有什么出路,但见这片石壁平整异常,宛然似一面铜镜,只是比之湖西的山壁却小得多了,心中一动:“莫非这才是真正的‘无量玉壁’?”当即拉去石壁上的藤蔓,但见这石壁也只平整光滑而已,别无他异。
到得天黑,见钟灵还未醒转,吃了些酸果,不再运功入定,而是躺下入睡。睡梦中只见钟灵在眼前飞来飞去,忙伸手去捉,可是那钟灵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始终捉不到。过了一会,钟灵越飞越高,段誉大叫:“鞋儿别飞走了!”一惊而醒,才知是做了个梦,揉了揉眼睛,往旁边看去,只见钟灵好好地躺在身侧,脸色红润。段誉站起身来,抬头只见月亮正圆,清光在湖面上便如镀了一层白银一般,眼光顺着湖面一路伸展出去,突然之间全身一震,只见对面玉壁上赫然有个人影。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前辈,救我!前辈,救我!”那人影微微幌动,却不答话,段誉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长袍儒巾,显是个男子,他向前急冲几步,便到了湖边,又叫:“前辈,救我!”只见玉壁上的人影幌动几下,却大了一些,段誉立定脚步,那人影也即不动。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着左幌,身子向右侧去,壁上人影跟着侧右,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挂于西南,却如何能将我的影子映到对面石壁上?”
回过身来,登即恍然:“原来月亮先将我的影子映在这块小石壁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上,我便如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大镜子照出了小镜子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觉这迷惑了“无量剑”数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谜,更无丝毫神奇之处:“当年确有人站在这里使剑,人影映上玉壁。本来有一男一女,后来那男的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只剩下一个女的,她在这幽谷中寂寞孤单,过不了两年也就死了。”一想像佳人失侣,独处幽谷,终于郁郁而死,不禁黯然。
既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无影无踪,百无聊赖之际,便即手舞足蹈,拳打脚踢,心想:“最好左子穆、双清他们这时便在崖顶,见到玉壁上忽现‘仙影’,认定这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于是将我这套‘武功’用心学了去,拼命钻研,传之后世。哈哈,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纵声狂笑。蓦地里笑声斗止,心中想到了一事:“这两位前辈既时时在此舞剑,那么若不是住在这谷中,便是有条出入此谷的路径,否则他们武功再高,若须时时攀山到这里来舞剑,终究也太麻烦了,偶一为之则可,总不能‘时时’。”登时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心道:“明天我再好好寻找出路,那个干光豪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么?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师妹为妻,我则立志要带着钟灵逃出生天。”
抱膝坐下,静观湖上月色,四下里清冷幽绝,心想:“‘有志者事竟成’,这话虽然不错,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这话更加合我脾胃,爹爹妈妈常叫我‘痴儿’,说我从小对喜爱的事物痴痴迷迷,说我七岁那年,对着一株‘十八学士’茶花从朝瞧到晚,半夜里也偷偷起床对着它发呆,吃饭时想着它,读书时想着它,直瞧到它榭了,接连哭了几天,后来我学下棋,又是废寝忘食,日日夜夜,心中想着的便是一副棋枰,别的什么也不理。这一次爹爹叫我开始练武,恰好我正在研读易经,连吃饭时筷子伸出去挟菜,也想着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呢还是‘同人’。唉,要我立志做什么事可难得很,坐在湖边,思如走马,不觉时光之过,一瞥眼间,忽见身畔石壁上隐隐似有彩色流动,凝神瞧去,只见所刻的那个小玉璧之上,赫然有一把长剑的影子,剑影清晰异常,剑柄、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剑尖斜指向下,而剑影中更发出彩虹一般的晕光,闪烁流动,游走不定。
心下大奇:“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抬头向月亮瞧去,却已见不到月亮,原来皓月西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后,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过来,洞孔中隐隐有光彩流动。登时省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悬有一剑,剑上镶嵌了诸色宝石,月光将剑影与宝石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又想:“须得凿空剑身,镶上宝石,月光方能透过宝石,映出这彩色影子,倘若剑刃上不凿出空洞,宝石便无法透光了,打造这柄怪剑,倒也费事得紧。”眼见宝剑所在的洞孔距地高达数十丈,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约见到宝石微光,但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却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
可是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一片灰白。寻思:“这柄宝剑,想来便是那两位使剑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山谷这么深险,无量剑中那些人任谁也没胆子爬下来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既见不到小石壁,也见不到峭壁中的洞孔与所悬宝剑,这个秘密,无量剑的人就算再在高崖上对着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决计不会发见,不过就算得到了宝剑,又有什么了不起了?”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转,心道:“要将这宝剑悬上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纵有极高强的武功,也不易办到。如此费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多半这峭壁的洞孔之中,还藏着什么武学秘笈之类。”一想到武功,登时兴味索然:“这些武学秘笈,无量剑的人当作宝贝,可是掉在我面前,我也不屑去拾起来瞧上几眼。”毕竟段誉自身有逍遥子这老妖怪在,绝学在身,自然是对武功秘籍不感兴趣。
次日在湖畔周围漫步游荡,见钟灵依然未醒,便觉无趣。堕入谷中已是第三日,看来钟灵的内功修为实在是弱。
当晚睡到半夜,便即醒转,等候月亮西沉,到四更时分,月亮透过峭壁洞孔,又将那彩色缤纷的剑影映到小石壁上,只见壁上的剑影斜指向北,剑尖duizhun了一块大岩石,段誉心中一动:“难道这块岩石有什么道理。”走到岩边伸手推去,手掌沾到岩上青苔,但觉滑腻腻地,那块岩石竟似微微摇幌,他双手出力狠推,摇幌之感更甚,岩高齐胸,没二千斤也有一千斤,按理决计推之不动,伸手到岩石底下摸去,原来巨岩是凌空置于一块小岩石之顶,也不知是天生还是人力所安,他心中怦的一跳:“这里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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