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气息不断地冲击着圈子里的残兵们。他们有家,有父母,有子女,有朋友,有风国千万的同胞,此刻,兵士们忘记了那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拉下一个敌人陪葬。好让自己死的那么点轰轰烈烈,死的那么点得其所。
华林从来都没认为自己是一个风国人,对这个陌生的国度根本谈不上感情,他也不是爱心泛滥的圣人,从来都没认为过自己需要为这里的人民做点什么。只是那个作为华林一半“父亲”的黑九和那个远在京都从未谋面的妹妹才将华林与这片广博的土地联系了起来。这点微弱的联系却最后唤醒他体内的风国血脉,他从来都是一个风国人。
“少爷,我们退吧!”一手提着昏迷的苏冬,奕晨晨冷漠的声音响起。
“退?”华林的声音有些嘶哑,已显疲惫,莲花镇的小刀何时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少爷,敌中并无高手,我们可退!”声音在继续,不知何时,小丫鬟的手中换上了一把软剑。手中剑虽无开始大砍刀之势,却威力更甚,杀伤力更狠,剑剑拿命。
现在的敌营中的确没有武道上的高手,以华林和奕晨晨的武功,突围而去算不上太难之事。
华林没有停下手中沾满血水的刀,用余光瞥了小丫鬟一眼。他对小丫鬟此时的话并不意外,她是彻彻底底的外人,况且她也跟自己一样算不上良善之人。他还记得,莲花镇的那晚,小丫鬟没有因为那些属下的死亡而有半点动容,只是最后她毫不犹豫的站在了白莲花的前面……而现在,自己就等于那晚白莲花在奕晨晨心里的位置。看着那个显得冷漠却还是有些稚嫩的脸,华林总觉得有些怪异,为什么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子会不惜自己的命去保护老白莲和自己。突然间,华林有很想去了解她过去的冲动,或许在他不知道的过往里,小丫鬟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在奕晨晨的世界里,并无生命高贵与卑微。她在乎的只是自己需要在意的人,曾经是白莲花,现在是华林。或许她一直护着苏冬,仅仅也是因为华林的原因。而除此外,他人的死活怎管这个小女子的事。而华林想要知道的那些故事,或许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
“你……带着冬子先行突围……我现在不能退”华林没再走神下去,一刀劈断正砍向钟奎的那只手。
奕晨晨皱了皱眉头,却是没再说多余的话,也没依华林的话离去。冷漠的再次挥起那把软剑。
……
此时的战场没有因为两个年轻人短暂的对话而发生什么变化,身边的死亡依旧在刺激着众人的神经,死亡的眸子里充满着疯狂……
大家都在激情澎湃的迎接这死亡……
突然,山坳那边尘土飞扬,喊杀之声大作,如雷般的声音敲击着地面,这本该是垃圾噪音的声音对于这边本已抱有必死决心的风国众兵却是那般的悦耳,那般的动人心弦,大概这是他们这前半生所听到的最美妙的敲击乐了吧。
还未见一匹马,一个援兵,就单纯的声音就足以让这些可爱的汉子们再次士气大涨,他们从来都不缺乏勇气和信心,要的只是支持勇气和信心的基垫。于是这些本快绝望的将士们凭着几十把刀硬是没有让圈子再缩小下去。
远处那片灰尘里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骑冲了出来,紧接着,口子是越来越大,第二骑,第三骑,黑压压的骑兵大队出现在风人和冰人的视野里。
这下不仅仅只是有乐音伴奏,更有生动的画面来粉碎和坚定两边的人们那颗坚毅的心脏。只是这画面是那般的气魄,那般的压人,那般的气势汹汹。
圈子里疲惫的将士不再需要谁去喝一嗓子冲杀的口号,伴奏远处那蓬乱的节奏开始他们更疯狂的反扑,只是那些红红的眸子如此清明,杀敌归杀敌,却不愿意在刚获得的希望里去给敌人陪葬。
华林也顿时感到一阵轻松,长长地呼了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大气。他今年才十八岁,正当风华正茂时,怎希望早早去见那个窝囊死去的亲生父亲。况且,他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人,比如说刀疤三,比如说黑九,比如说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妹妹……
微偏头看了一眼小丫鬟,正好小丫鬟也望了过来,两目相对,美丽的两双眼睛都带着笑意,只是华林的是很明显的高兴,而另一双眼睛却有些复杂,带点冰,带点火,还有些水,怪怪的,莫名的。
见奕晨晨也望着自己,华林少爷露出一排白牙齿冲她嘿嘿一笑,眼神微微下低示意她照顾好苏冬,便紧紧跟上了钟奎,他还没忘记自己的本分。
小丫鬟也收回目光,前额几根被汗水浸湿的秀发再次跟着主人的身姿飘动了起来……
战争也如两人打架一样,有人喜来便有人愁。在风国几倍于己的援军下,冰国这边终于收住了攻击之势,转而为防守,节节败退。战斗也终于进行到了收尾间断。
“杀“满身是血的钟奎再次展现出他的勇猛,丢下已卷曲的大刀,拾起地上的失去主人的杀器又扑来上去……
远处的朝阳变成了夕阳。洒下的余晖给池水的城墙镶上了一层金边,只是今天的这道金边显得很红,很艳,就像血一样。而远处的那片丘陵谷更是一片鲜红,那是实实在在的血水,比这耀眼的金边更艳丽,更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城东的那片军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这次的丘陵谷之战,加上各自的援兵,冰国投入了两个营的兵力,而风国这边却是足足有三个营。三个营,豹子军第三司第三营人员几近全灭,两万多条人命就丢在了那宽广的平原之上,这大概是十来年里风国败的最惨的一次。
第三营空荡荡的营房里,几十条汉子就躺在那里,任凭那些穿着白衣服的军医在自己身上弄来弄去,片刻,一片大笑声从那件营房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却又是哭闹声。一直以来,男人们的泪腺都不如那些娘们那样发达,而且男人们的哭声真的没有娘们的好听,有杀伤力。只是现在,这些连命都不太在乎的军汉子们哭的如此撕心裂肺,哭的如此不要脸。哭的周围那些营房的同仁们的那颗坚毅的心脏开始猛烈的跳动起来。
华林就站在营外,听着里面那震得耳朵都有些犯痛的哭声沉默无语。他见过死人,也杀过人,他不在乎死人。只是这死人太多了点,比昨天自己吃的那碗白米饭里的米粒还要多,想着心里就是一阵翻腾,然后就猛烈的吐了起来,吐的很凶,好像不将身体里的那些内脏都给吐出来便不罢休。
小丫鬟还是站在华林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趴在地上呕吐,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右手在华林的背上拍了起来,小丫鬟的手很重,就像拍的不是快崩溃的人,而是一块石。然后,地上的那个家伙就吐得更凶了,模样也更凄惨了。
“停!”华林猛的回头喊了声,然后又回头去吐了起来。
小丫鬟很听话的停下了拍石头的手,疑惑看着那个还在吐着的小少爷,她不知道为什么少爷为甚么要叫自己停下来,明明以前在莲花镇里,她曾远远地看到一个大妈在喝醉酒呕吐的小伙子背上拍了几下,那醉小伙就不再吐了。
“你们两个是新兵吧?”一个声音在杂声里冒了出来,很清晰,很威严。
小丫鬟转过头,平静的看着这个发出声音的陌生人。陌生人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素服,浓眉大眼,手背在身后,仅此而已,在奕晨晨的眼睛里,人本来就是这般简单。只是这空荡荡的营里突然冒出个没穿军装的人,总觉得有些怪异。不过她没有摆出戒备的姿势,因为中年人的眼神只有威严,小丫鬟的心里突然有了有这种眼神的人不会是坏人的念头,然后就以简单的复杂逻辑给出了应该是正确的判断。
“挺不错的年轻人!”中年人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像女孩儿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只是看着年轻人嘴角的那可知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
华林还在那里吐,而奕晨晨从来都没有跟陌生人搭话的自觉。所以中年人那威严的眼神终于多一些其他的东西,这年轻人好冷。
看到面前的小兵好像无心跟自己搭话,中年人侧头瞅了眼地上的另一个小兵,笑笑就要上前。只是刚迈出一步,那个很冷的小兵也侧着迈了一步,刚好挡住他向前,那张清秀的小脸更冷了。
中年人愕然,看着小兵的举动,皱了皱眉。片刻舒展了开来,冲挡住自己面前的小家伙笑了笑,“我没有恶意的,况且这里是豹子军的军营,敌人哪能如此轻易进来。”中年人随意的解释着。
小丫鬟冷冷的看了中年人片刻,才又退回一步,让中年走了过去。
素衣中年人走进华林,然后弯下身,在吐得稀里哗啦的小兵身上轻轻的拍打着,那个小兵终于也返过劲来,吐得不再那般嚣张了。
中年人一边拍着,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奕晨晨,那双特别的眼睛也带着笑意。
看到中年人带着笑意的眼神,再望向那轻轻拍着的手,小丫鬟脸终于脸红了,不好意思的收回眼光,改望向其他地方,只是这豹子军的营房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营房就是干瘪的硬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