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世疑一直跪在师父门前,丝毫不动半分,惹来旁人侧目指点议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来看笑话,不时在人群中传出几声嘲笑。
任世疑一心只想师父原谅自己,对旁人嘲笑充耳不闻。
他一直跪到夜晚,连晚饭都没有吃,肚子饿得咕咕叫。这事甚至惊动了严明英,他亲自来看过,却见任世疑跪在那儿,冷冷哼了一声“丢人”就回去了,也没有理此人。反而是赵莲来看过任世疑几次,唉声叹气地说了些什么“你怎么不长性子,总令你师父生气呢”之类的,她去劝过严可情,还问究竟弟子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严可情如此生气,严可情红着脸,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赵莲说了不少求情的话,在她替弟子求情时,任世疑分明听到房间里头师父幽幽道:“你让他走吧,不用再跪了。”任世疑听了,心中很不滋味。
赵莲出来时,显然没法说动严可情改变主意。她盯着任世疑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还是在意你的,但你这次太令她生气了。你继续跪着吧,说不定她还会原谅你。”说罢转身走了,再没有回来。
任世疑就一直跪在那儿,心中打定主意,师父不原谅自己就绝不站起来。他静下心来,泰然处之,膝下倒不如何酸痛,不过肚子却是越来越饿了。
夜深了,任世疑看见师父房内的灯火熄了,想必她吹灭了蜡烛睡下了。任世疑叹了口气,扭了扭有点僵硬的身体,却见偌大一个客栈黑乎乎的,客房全都闭门,各派弟子多已去睡梦里找周公聊天了,再没有人来关注他了。
任世疑只觉睡意袭来,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索性跪在膝盖上打起盹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任世疑忽闻到一阵饭菜的飘香,引来他饥饿的肚子一阵共鸣,他好生奇怪:“这么晚了,谁还起来煮饭吃呢?难道有贼?”他强打起精神,正欲起来一看究竟,却又想:“师父还没原谅我,我何必去多管闲事?”于是索性继续跪在那里不动。
不多时,传来几声窃笑,任世疑回头一看,却见王玄礼和尹清杰二人在他身后掩着嘴笑,眼神中颇有几分讥诮之意。任世疑一见气就不打一处来,差点就要跳起来了,骂道:“你们好笑什么,没义气!”
王玄礼却伸手掩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小声点,咱们可是瞒着师长们偷偷来看你的。”尹清杰笑道:“怕你饿坏了,特地留些饭菜热了给你吃,你还不知好心!”
任世疑心中一暖,没有说话。王玄礼笑道:“这次你自找的,要怪就怪你去乱画什么,又画不好,所以被罚了。”他一边打趣着,尹清杰在旁边笑个不停。
任世疑心道:“现在我倒霉之时,他们还肯来看我,足见这二人可交!”
尹清杰把饭菜递过去,道:“趁热吃吧。”任世疑却推开去,道:“不,我现在受罚之身,怎能吃饭呢?”尹清杰奇道:“那么你师父一直不开门,你就等到饿死啊?”任世疑想了一下,道:“她总会原谅我的,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玄礼拍了他肩头一下,道:“咱们同门一场,不必斤斤计较。”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任世疑道:“你们先回去吧,不然师长们会起疑心的。”王玄礼觉得他说的不错,起来道:“尹师弟,咱们先走吧。”尹清杰“哦”了一声,道:“疑哥,你熬过今晚吧,明天一大早咱给你向严师叔求情。”任世疑感激地露出一个笑脸:“兄弟多谢了。”
下半夜,任世疑只觉慢慢起风有了点凉意,抱起双手,束紧了些衣衫,很快困倦再次袭来,他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突然有一个清朗飘忽的声音道:“少年郎,你一个人跪在这里干什么?”
任世疑不知来者何人,随口答道:“我做错了事,被师父罚跪了。”
那神秘男声道:“你是什么人的门下弟子?”
任世疑只觉好像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梦游一般答道:“我是万剑派严可情门下的弟子。”
那男子冷哼一声,道:“你们所谓名门正派一向在北方,这次为何劳师动众来到开天城?”
任世疑立时清醒了不少,道:“为了斩妖除魔!”
那男子冷笑道:“好大的口气!那么,你一路杀了多少个妖人?”
任世疑一怔,气势登时大减,有点消沉地道:“魔头我还没有除到一个,反倒把师父气了好几次。”
黑暗中那男子一窒,好像料不到此人竟这般回答一样,似乎有点忍俊不已,道:“你为什么要气她?”
任世疑因为上课不专心,又胡乱画师父而冒犯了她,被罚跪惩戒,心中郁闷不已,早想找个人来倾诉吐苦了:“我师父其实是个女子,但我不是有心气她的,只是因为白天里我听她讲课的时候偷偷画了……”他和这人聊着,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了戒心,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全说了出来。
神秘男子始终没有现身,似乎在用一种千里传音的功夫说话,在任世疑陈述时,此人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二人在说话,这番情景,便好像两个相识之人在叙旧。
任世疑终于把苦水全倒出来了,心中抑郁之气也消了不少,只听那男子开口道:“我看你师父武功未必及得上我,不如你干脆一走了之,改拜入我门下,以后就不用再受她气了。”
任世疑只当此人定是五大派中的某位高人,当下恭敬地道:“前辈修为高深,我已经听出来了。不过我师父武功也许比不上你,但我今生只认她做师父。”
那不现身的神秘男子语带疑惑:“你师父武功比不上我,这般惩罚你,为何你还护着她,莫非你不恨她吗?”
任世疑淡淡一笑,道:“我从小便拜在她门下了,她平日对我很好的,只是因为我生性顽劣,老是让她生气,如果这次师父最后原谅了我,我发誓以后都不气她了。”
那神秘男子在黑暗中沉默良久,没有一点声响,连任世疑都以为他觉得自己不识抬举而走了。那人忽地叹了口气,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似在感同身受,缅怀过去,淡淡道:“世上还是有真性情的人。少年郎,你很像以前的我,本座看你我有缘一叙,今日赠曲一首,日后各走各路,你好自为之吧。”
任世疑看不见人,便向四个方向抱拳道:“谢前辈赠曲,在下洗耳恭听。”
远处,箫声袅袅,玄音阵阵,悠悠然从客栈四周的窗户罅隙渗透进来,传进了各派人众的睡梦中,就连负责值夜的弟子也被箫声吸引,不觉间放松了戒备。任世疑从来不识音律,不过他仔细听着,但觉此曲并非正派众人常推崇的那种晨钟暮鼓,清心寡欲之音,这箫声满怀激越,仿佛在挣扎,打破清规礼教,无视世俗人心,只为自己的真性情。那声声箫鸣,如壮士长歌,虽然隐隐透出几分不羁邪气,却叫人热血沸腾!也许是知己共鸣的缘故,任世疑分明听出箫声之中,那说不清的剑胆琴心,道不尽的侠骨柔肠。
“筝”一声,刺耳的响声陡然惊醒了沉醉箫声的任世疑,客房中紧着传来一声闷哼,那声音非常熟悉,分明就是尹清杰被来历不明之人打伤了,客栈中所有的灯火全亮了,众人的惊呼叫喝声彻底打破了黑暗的寂静:“魔教来偷袭啦”
“卑鄙!”任世疑怒喝道:“你竟然以琴声迷惑各派,却乘机来偷袭!”“哐当”一声招出“唯我”,他擎剑在手,生怕尹清杰遭受不测,急忙跳起来飞奔冲上顶楼的厢房救人。
在任世疑和那神秘魔教人物说话时,严可情正躺在床板上。她无法入睡,心中对自己说了不下一百次要硬起心肠,不能因一时心软,而原谅了那个劣徒。可是她内心深处,始终注意着跪在外面的那个少年。
“啊!”
突然,门外响起一片夹带着惊慌的呼叫声:“魔教来袭啦!”严可情猛然惊醒,只听一个苍老的长啸声压过所有的声音,那人张狂的笑声响彻整个开天城:“魔教仇不完,来拜访各位老友啦!”
“疑儿!”严可情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又惊又忧,急忙打开房门叫唤:“疑儿,外面危险,快进来!”
可是门外空无一人,她的弟子早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