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草木摇落，瑟瑟秋风中一片萧索，黄昏的天空中浮动着一丝昏黄的云气。
金陵自古繁华地，曾为六朝古都，向来为南方重镇。此时为永乐十七年八月中秋，大明朝都城尚在南京。而北方，无数工匠、军队正听从朝廷调遣，如火如荼地营建北京城。南京作为大明都城，其作为政治中心的历史使命正在慢慢地落下帷幕。
天色渐暗，家家张灯结彩，中秋的南京城一派喜庆气象。华灯之下，人流熙熙攘攘，夜市极为热闹。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圆得完美无缺，街上人群时沸腾起来，人人遥指圆月，赞叹不已。
彩灯如昼的花市里，宝马香车，凤萧声转。接踵摩肩的人群中，走来一名少年。少年眉目清秀，身背琴剑，温文儒雅中，显得青衫落落，风度翩翩。
这少年正是朱子陵，那日他跟随殷素素追击玄冥二老，找了几日，却苦无结果，伊人不见。他记起聂清妙曾说她家住在南京天香楼时，当下决定到南京天香楼寻她。舟行得三日，终于到了南京，恰逢中秋佳节。他见城中一片繁华景象，逐动了少年脾性，决定边逛街市，边打听天香楼所在。
那些路人见朱子陵仪表不凡，本有好感，可一听他打听天香楼，尽皆皱眉耸目，于背后嗤嗤怪笑。他问得数人，转过几个街角，终于到了天香楼下。
只见那天香楼飞梁画栋，金碧辉煌，楼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如耳，极尽奢华。楼上楼下尽是妖冶女子，满楼红袖招，公子王孙出入不绝。原来是一处秦楼歌馆，狭邪之处。
朱子陵皱皱眉头，徘徊着不敢进去。他自幼受孟夫子管教甚严，平素连妓馆之名也不敢提及，不料聂清妙所说的“天香楼”竟是这样一处所在，顿觉彷徨无计，犹疑不决。
那些楼内的艳妓见他年少英俊，徘徊门前，一脸惶惑，以为他是初次冶游，心内怕羞，连忙上前迎接。
一名红衣艳姬上前拉住他，笑道：“这位公子原来面嫩，小女子名‘摇红’，请公子跟我来。”说罢，拉着季沧浪便走。朱子陵面红耳赤，但心下念着找人，一阵恍惚，跟着艳姬摇红进得楼去。
楼内大厅里，到处是欢声笑语，歌吹管弦，一派纸醉金迷。那些公子王孙个个衣着华丽，偎红倚翠，浅斟低唱，彩线慵拈伴伊坐，处处风光旖旎，眩人耳目。
朱子陵自幼饱读诗书，生性迂直，见得眼前这一片烂漫春光，心中忙默念“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之句，镇定心神。他对摇红正色道：“这位姐姐，我是来找人的。”
他这一声“姐姐”直叫得摇红芳心荡漾。摇红笑道：“原来公子是来找人！我们这里到处都是人，却不知你要找哪一个人？”
朱子陵见她语无伦次，一时语塞，满脸窘样。旁人听得摇红之语，又见他窘样，只道他是雏儿，一阵哄笑。朱子陵见众人哄笑，直急得满头大汗。
摇红觉眼前少年纯真有趣，有心捉弄，打趣道：“哟，公子，看你一头大汗，是不是太热了？来来来，让摇红为你宽衣解带。”说罢，挨上身来，便要替他解衣。周围之人又是一阵哄笑。
朱子陵大窘，闻得摇红香风袭来，忙一把将她推开，急道：“我真是来找人的。”
摇红几乎被他推得摔倒，假装娇嗔道：“公子好大力气，摇红哪里禁受得起？我们这里美女如云，随便你找哪一位，何必这般猴急？”
朱子陵见她不可理喻，大声道：“我找聂姐姐！”
摇红一怔，继而笑道：“我们这里姐姐有好几位，不知你要找哪位姐姐？”说罢，直笑得花枝乱颤。
朱子陵正色道：“我找一位故知，麻烦你转告一声。”
摇红上下打量季沧浪，看他是否是豪门公子。
朱子陵见她将自己从头望到脚，又是从脚望到头的，顿时一头雾水，问道：“姐姐不在吗？”
摇红仿佛从梦中惊醒，忙答道：“在，在，公子先等一会。”转头对身后一名丫鬟道：“小曼，快上楼去请楼主下来，说有贵客来访。”小曼乖巧地应了一声，碎步跑上楼去。
等得片刻，忽听楼上有人报道：“楼主驾到。”
众人巡声向楼梯上望去，只见一名绿衣女子沿着彩梯缓缓而下。那女子面容清丽，秀逸高雅，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翩翩身影，疑非凡尘人物，绝似天女偶落人间。楼下那些公子王孙，见得如此羞花闭月之容，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浑不知今夕何夕。
天香楼为南京最豪华的妓馆，聂清妙也号称“江南第一名妓”。江南有诗广为流传，诗云：“清歌妙舞落花前，只羡鸳鸯不羡仙。识得江南聂清妙，风流吕祖嫡九天。”但聂清妙身价昂贵，即使一般富豪子弟也很少见到，京城中有多少王孙公子散尽千金，只为一睹芳容。此时众人见得聂清妙，人人暗道，果然名不虚传！
朱子陵一见聂清妙，喜道：“聂姐姐，近日安好？”
聂清妙一听如此熟悉的声音，举目一望，只见人群中站着一名清秀少年，不是季沧浪是谁？她欣喜若狂，人在彩梯上纵身而起，燕影翩跹般掠过众人头顶，飘落在季沧浪面前。她舞姿恰似飞天仙女，众人纷纷赞道：“聂楼主好舞技！”
聂清妙不睬众人，拉住季沧浪的双手问长问短，柔声软语，听得季沧浪眉开颜笑，不住点头。众人见眼前这外地少年与聂清妙亲昵无间，携手并立，有若一对璧人，个个艳慕不已，窃窃私语。
原来，那晚聂清妙被鬼天师纠缠，来来往往大战百余回合，方重伤鬼天师。当时季沧浪被捉，她心中焦急万分，瞎找乱撞，几乎找遍整个黄石，也无季沧浪半点讯息。聂清妙只能盼他无事，遂决定先回南京等候，不想于今夜良辰美景之时再度重逢，又惊又喜。
聂清妙与朱子陵摆谈了片刻，拉着他的手正要上楼去，人丛中忽然挤出一名中年富豪，满脸堆笑对聂清妙道：“常闻聂楼主舞技天下无双，今日适逢中秋良辰，当着如此众多的京城名流之前，聂楼主可否尽情一舞，让大伙儿一睹为快。”大厅中立时掌声雷动，众人欢呼雀跃。
聂清妙见不好推脱，于是吩咐身旁的摇红去找来十多名乐妓。乐妓们在大厅一侧席地而坐，按吩咐齐奏《江南落花曲》。厅中众人忙腾出一块开阔之地作为舞池，一时，厅内琴音叮咚，丝竹悦耳，乐声清脆。
聂清妙落落大方走到大厅中央，在空灵的乐声之中摆了个“落花剑舞”的起势，却以兰花指为剑。她舞姿窈窕，这一起势便博得一阵赞叹之声。
聂清妙身摆“落花剑舞”起势，忽然瞥见舞池边的季沧浪，心念一动，遥对他道：“沧浪，不如我二人并肩共舞这一曲‘落花’！”
季沧浪听聂清妙要拉他共舞，脸也羞红到了耳根，连忙摆手。身后的摇红笑着轻轻一推，将他推到聂清妙身边。
聂清妙拉住他手，随着乐声舞出一段“落花”。朱子陵被她一带，只好跟随她舞出“落花剑舞”。他起初还束手束脚，后听得众人鼓掌，加之聂清妙低声鼓励，才放开手脚，将“落花剑舞”舞得酣畅淋漓。
众人只觉厅中清风习习，恍如水晶世界，一英俊少年与窈窕淑女翩翩共舞，男的刚健挺拔，女的婀娜多姿，刚柔并济，配合得恰到好处。聂清妙被朱子陵轻轻托起，衣袂飘飘，上下旋转飞翔，广袖飘举，袖间散出五色花朵，飘泊满庭。一曲落花之舞，被二人舞得美仑美奂。围观之人恍觉非在人间，而是身居天上。一曲终了，众人梦醒般拍手叫好，大声喝彩。
聂清妙在朱子陵耳边细语道：“姐姐今晚再传你几套舞武绝技，你可看好，只要跟定姐姐，眨眼便可学会。”说罢，她手一扬，那些乐妓又奏出一曲。
这曲与前面曲子迥然大异，曲调作西域之声，节奏明快，一派异域之风，原来这是唐时龟兹舞乐“胡旋舞”。
聂清妙对季沧浪道：“这‘胡旋剑舞’传自西域，舞姿灵动轻快，全不似中原风格，你若学会，对剑道修行大所裨益。”说罢，从怀中掏出两颗小小的银球，大如弹丸，晶莹可爱。她将两颗银球往舞池中一丢，拉着季沧浪腾空而起，与他轻飘飘落下，分别单足踩在两颗银球之上。
朱子陵单足踏着银球，一时站立不稳，却被聂清妙轻轻一推，身体在银球上疾速旋转起来。他本身材欣长，这一回旋之舞更显得舞姿曼妙，刚健优美。聂清妙微微一笑，与他携手共舞。
厅中之人只见他二人在银球上疾转不停，舞姿千变万化，个个看得眼花缭乱，称叹不已。
“胡旋舞”罢，聂清妙又传季沧浪“踏歌剑舞”、“飞腾剑舞”等，一一细心指教。季沧浪天资聪颖，不时便武舞娴熟，悉数学会。
他二人于此良辰美景之夜，直舞得酣畅淋漓，一身大汗。朱子陵自幼苦读，从未如此痛快尽兴地玩乐，兴奋至极。厅中众人兴味高涨，觥筹交错，欢歌笑语，直至深夜，人人酩酊大醉，方才各自散去。
朱子陵也喝得醉意微醺，聂清妙忙叫下人找了一处干净房间，扶他上楼，亲自安顿他睡下。
聂清妙扶他上床，见他鼻息微酣，睡梦正甜，顿觉自己这弟弟分外可爱。蒙蒙月光从窗外照下，映在季沧浪的脸上，清纯秀逸，一股强烈的少男气息在月光中流转。
聂清妙忍不住低头吻了吻那清秀的面颊，心中一颤，一阵迷惘。她不禁低声自问道：“我与他果真是姐弟之情吗？”恍惚中，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男子的身影——苍茫的天山下，无垠的草原之中，她与那人携手并肩，足下孤寂的小白花轻轻摇摆，风里传来牧人的恋歌……这一切都已远去！她在季沧浪身旁逡巡良久，往事潮般涌上心头，在哀婉的叹息声中转身离去。
朱子陵从醉梦中醒来已是夜阑人静，一夜的清歌曼舞，浮华欢乐皆已远去，无尽的空虚落寞纷沓而来。
月光朦胧，如水泻下，光影流转，缥缥缈缈。房内画栋雕梁、明镜妆台、鸳枕红帐，细细甜香浮动，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他起身凭栏远望，南京城内灯火阑珊。秦楼歌吹远远传来，萧管鼓笛掩饰着层层虚幻浮生，唯有月色清冷，寂寞残照。这样的月夜又让他回忆起百花潭边那一夜的荷塘，甜蜜的往事历历在目。季沧浪痴傻着轻唤一声：“赛儿！”他与唐赛儿分隔这半个多月以来，深深藏着思念，时时惦记起那如花笑靥、柔声软语，心扉难掩相思之痛，寂寞魂伤。
月光之下，他念着唐赛儿，抓起窗前纸笔，填下《夜合花》一词：明月笛声，黄昏幽梦，杳然一缕花间。残香冷照，溶溶浸骨霜婵。相思侣，病了耶？白了头，结有千千。我如冰雪，君亦冰雪，冰冻流年。
梅花影似盟约。儿女痴情最切，羡煞神仙。湘帘月转，是谁来去翩翩？非她罢？恍然焉。是她吧？何处寻耶？魄如冰雪，魂亦冰雪，缥缈流年。
他与赛儿在这短短的一段相识时光里，早已情深意浓。那琴台旧事、荷塘月夜、江湖相携便如昨日。相别以来，他梦中寻寻觅觅，却不见伊人。故而“非她罢？恍然焉。是她吧？何处寻耶？”那冰雪情怀、少年心事难以相忘。想到此间，一时潸然。
耳边一声轻叹打断了他黯然的思绪，声音熟悉而凄寂。“赛儿！”他四下寻觅，却只见月影阑珊，清辉满户，夜风飘荡中寒枝摇曳，庭院寂寂……“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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