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步入2009年年初,到了各个公司结算上年度营业状况的时候。上市公司对这个年度报表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各方投资人接下来的方针策略,简单点来说,就是将直接决定股价的走势。
CCP的财务部很快就完成了零八年的年度相关报表,但是在正式对外公布之前,必须经过严格的审计,其中包括内部审计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外部审计。华平荣胜会计师事务所是一家比较出名的专业机构,多年以来一直负责CCP的审计报告,并出具专业的咨询服务。这一次也不例外,CCP总部的财务数据刚刚出来,华平荣胜就迅速完成了审计并出具了完整的报告,甚至都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大开绿灯故意放行一样。不过无论如何,这份外部审计报告上的几个注会的章是盖得鲜艳欲滴,权威得令人不敢生疑。
外审过了,接下来就是内审了。华鑫和大刚全力应对,丝毫不敢马虎,紧急动员部门的所有成员加班加点的工作。
自从十一月苏小宇带着纪晓芊失踪以后,大刚心里也不好受。他虽然坚信自己的出发点并没有错,但实际所造成的后果,的的确确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也一直在自责,检讨,反省。如果他能像凌晖那样圆滑一些,或者说宽容一些,懂得婉转和循序渐进,事情就不会弄得这样不可收拾。
如今苏小宇下落不明,凌晖也似乎仍在怪罪他,三人多年来的友谊仿佛就这样崩溃瓦解了。每次想起这些,大刚都会情不自禁的停下手里的活,望着窗外叹息。
“别叹息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华鑫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了他桌前,将他从伤神的遐想里拉了回来。
大刚回过神,端起咖啡对华鑫勉强露了个笑容。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其他同事完成既定的工作任务,已经纷纷下班回家,但是作为经理,大刚必须在第二天的工作开始之前连夜审查手下们所做的工作。作为总监的华鑫,现在已经很少接触这些细节工作,她本不用加班,只是在陪大刚而已。
华鑫见大刚喝完咖啡,又重新投入工作,为了不打扰他,自己也回到了隔壁的办公室看书。
过了一会,大刚推门进来,拿着一份资料,满脸困惑的说道:“搞不懂他们财务部的账是怎么做的,尤其是这个准备金科目,真把我搞糊涂了,你帮我看一下。”
华鑫放下手里的书,接过这份资料,在大刚的指点下仔细看了几笔会计分录,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道:“坏账准备五千万……预提费用一点二亿……递延税收……都是正常计提的,有什么问题吗?”
大刚说道:“我算了一下,按照我们一贯的准则,这些费用根本就不用计提这么多,坏账准备几百万就够了,他却提了五千万!预提费用更是离谱,甚至都没有个合理的解释,这么随随便便就提了一亿多!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故增加自己的成本吗?虚增利润的我见多了,却没见过这样狠心削减自己利润的,这可是年度报表啊!这样做不是太草率了吗?”
华鑫想了想,又拿起资料仔细看了很久,眉头紧锁的说道:“看来他又是在拿这些科目做文章了……”
大刚微微惊了一下,忙问道:“你是指……”
华鑫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探身望了望附近没有人,便把门关紧,对大刚低声说道:“你还记得第三季度的报表吗,知不知道为什么利润会高得那么离谱?”
大刚忙摇了摇头,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华鑫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想瞒你了,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发现蔡军的账有问题,他就是滥用准备金科目,将以前年度的坏账准备、预提费用、递延税收等各种准备的转回,来冲销线路成本,从而夸大对外报告的利润,所以那段时间我们的股票才涨得那么凶。”
大刚先是一惊,然后又疑惑起来,抓了抓头,喃喃说道:“不对呀,既然已经靠那种办法虚增了利润,为什么在年底的时候又大量重新计提呢,他不怕利润降低这么多,股票又会大跌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一齐长大了嘴看着对方。
“我知道了!”还是大刚首先激动的叫了出来。
华鑫怕隔墙有耳,拼命的打手势让他冷静下来小声说话。
“三季度拼命虚增利润,抬高股价,然后董事会大量出货套现!等到四季度了又拼命降低利润,故意让股价下跌,然后大量抄底!”大刚低声将这个猜测说了出来,然后忍不住又粗声骂道:“我靠!这也太奸诈了吧?”
“冷静,冷静!”华鑫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轻轻扶着他激烈起伏的胸口,说道:“现在只是猜测,我们还没有证据。”
大刚正气凛然的说道:“如果这是真的,受害的就是广大股民!他们凑点炒股的钱容易吗,就这样被狡猾的奸商耍得团团转?”
“都说了我们还没有证据,不能这么说……”
“没有证据就去找啊!”大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话声音也越来越严厉:“你也有原始股,你已经赚了不少你当然不怕了!但那些不知情的老百姓怎么办?现在通货膨胀、物价上涨,他们就指望着在股市捞点比银行利息强一点点的可怜回报,就连这样也要骗他们!岂不是太过分了?我们既然发现了这个骗局,就必须反映出来,让这个巨大的陷阱无所遁形,阻止老百姓上当受骗!”
大刚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出发点总是没错,但每次都不注意方式方法。这一番激烈的言语似乎又伤到了华鑫,只见她面对旁侧,微闭双目,呼吸渐重,像是在克制情绪。她对大刚那句“你已经赚了不少你当然不怕”很是气愤,但冷静的想了想他是正处在气头上,便不再计较这个,开始思考别的东西。
大刚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此刻他的义愤填膺胜过一切其他情绪,所以也懒得去道歉,反正这火也不是冲华鑫发的,她应该能理解,便叉腰站着不说话,头也扭向一边。办公室里的气氛相当尴尬。
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华鑫想了很多很多,从工作态度想到职业信仰,又从利益好处想到做人原则,又从自己的优柔寡断想到大刚的耿直厚道,这才深深的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在身材上比自己高大,在胸怀和见识上更加高大。当她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态对明显的错账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这个男人权力没她大,资历没她深,却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持正义主持公道,敢于向权势宣战,在这样的气魄面前,她华鑫岂不是太渺小了吗?
想到这里,华鑫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更觉得他耿直憨厚得可爱,拥有这样的男人,难道不是比拥有显赫的职场地位更珍贵、更值得满足的事情吗?
“你看我干嘛?”大刚被她瞧了很久,有点不好意思了,喃喃说道:“这账又不是我做的……”
华鑫扑哧一笑,心里一暖,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了他颈下。她此刻抱住的是今生最值得依赖的一座山。
大刚还以为她在生气,此刻又给了突如其来的一个温柔拥抱,自己倒紧张了起来,忙说道:“怎么了……你不是说在公司不可以……”
“我知道证据在哪里。”华鑫此刻再无顾虑。
“真的?在那里?”大刚兴奋的看着她。
华鑫说道:“这几个科目都是蔡军做的,他有一张EXCELL表,专门记录着每个月的准备金计提计划,还附有详细的内幕说明,非常机密,这应该是最好的证据了。”
大刚知道她跟蔡军曾经亲密无间,这些做帐的习惯华鑫自然是无比熟悉,但既然是机密文件,又该如何得到呢?
华鑫看出了他脸上的疑虑,接着说道:“文件全在他办公室的电脑上,但现在肯定是锁着的,我们要想办法弄开它,但不能让人知道。”
大刚边想边说道:“找行政部开门?哦不行,他们一定要问这问那,还要走什么破流程,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找财务部的其他同事悄悄来开门?该怎么忽悠他呢……”
“蔡军的办公室只有他自己能开,我们就叫他来开好了。”
大刚满脸诧异的问道:“他有这么乖?你什么时候学会催眠了?”
华鑫想了想,幽幽说道:“我以别的理由约他现在来公司,等他开了门以后,我再引他离开,尽量拖住,你就趁这段时间进去查他的电脑。”
“他真的肯来吗?”大刚还是不放心。
华鑫避开他的目光,表情复杂的说了句:“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