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月(下)(公元1996年)
闲云幽雅2015-10-25 02:053,352

  人世间天天都在上演生死离别的悲喜剧。

  有很多人早晨高高兴兴的离开家,到黄昏时不是永远没有再回来,就是回到家时家中的亲人却去世了。

  死亡总是乐此不疲地和人开这种玩笑。

  人生除了面对忽冷忽热的悲欢离合,还得面对自己和他人的死亡。疾病和不可预料的天灾人祸,随时都可能夺去人脆弱的生命。

  生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可是,人们经常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观念曲解了生命的意义。人和人之间有各种高明或拙劣的交易,人和神之间却无法交易。有再多的钱也不能够从死神手中赎回生命。在这方面,我觉得死神比上帝还公平。牠不在乎什么善恶,也不在乎美丑,更不在乎什么高低贵贱。

  我明知道无法贿赂死神,却愚蠢地奢望死神不要过早地夺走我心爱的人。

  绝对不要和死神开玩笑。纵便是愚人节也玩点别的。

  我争分夺秒地赶回了家。

  我的左邻右舍…确切地说是蜜雪儿的教友们汇聚在我家里,犹如在开一场隆重的派对。连教区的牧师都来了。大家喝着红酒,品尝着黛嘉制作的甜品,既含蕾又兴奋莫名。

  我从没见过蜜雪儿如此艳光四射,美丽动人。她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呵护,轮番接受教友们的祝福。仿佛她不是要去死,而是要去赴一个神圣的约会。

  我冲破人群的包围,将蜜雪儿拉进卧室,苦口婆心劝说她不要执迷于怪异的幻想。我很快发现,就算我跪在地上哀求她也无济于事。她和上帝的约定没有人能更改。我是不是她丈夫已经不重要。何况,我是异教徙。

  蜜雪儿很快回到了她的教友们中间。当夕阳渐渐西沉时,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态安祥地停止了呼吸。她的容颜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而透明。

  教友们围着蜜雪儿的逐渐僵硬的尸体虔诚下跪,一遍遍吟唱赞美诗,迎接黑夜降临。

  我无法接受蜜雪儿无疾而终的现实,打算报警,但是被教友们阻止了。他们不让我向外透露一丝半点儿有关蜜雪儿的消息,甚至给亲朋好友打电话都不行。

  一向合善的邻居们为了维护蜜雪儿,都变得冷酷而疯狂。

  我在众人的软硬兼施下,连夜秘密地为蜜雪儿举行了葬礼。出于等待她死而复生的侥幸心理,我为她竖了一块无字墓碑。

  那天夜里,昂里弗社区的居民们拥有了同一个秘密。而我在葬礼之后,被软禁在了家里。

  接下来的七天无限痛苦和漫长。外界以为我和蜜雪儿去威尼斯度假了。没人会想到我被困在家里,如陷在泥潭里的困兽般无穷挣扎。我无法想象躺在冰凉的坟墓里是什么滋味。最让人烦恼的是,假如七天后蜜雪儿没有死而复生,我该怎么办?控告上帝谋杀了我的妻子吗?呵呵,上帝前前后后给人类制定了很多条戒律,但人世间从没一条戒律适合审判上帝。

  如果蜜雪儿不再复活,就意味着我变相地参与了一桩谋杀。在没有任何歹意的前提下,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妻子死去,然后无比诡异地把她埋葬了。

  我一遍遍地回忆着蜜雪儿生前的音容笑貌,惶惶不可终日。我只有靠酒精麻醉自己。

  黛嘉对我的颓废爱莫能助。她能做的,也只是没完没了地向上帝祷告。

  邻居们轮番来看我。确切地说,是来监视我。倘若我想逃离家门,众人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剁成肉酱。

  上帝的旨意足以让教徒们蔑视任何法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男男女女都财大气粗,不可一世。他们平时就没有把所谓的道德和法律放在眼里。否则,就不会暴富了。

  我也有类似的体验?呵呵,我承认。

  在醉生梦死的日子里,卡娜不时会来看我。他不介意我的冷漠,陪我喝酒,在我醉意朦胧时为我宽衣解带。

  我把自己的妻子埋在地下。出于对她的思念借酒浇愁,却又和邻居偷情。我不知道上帝怎么看待这件事,也不想知道。当人烦恼和寂寞时,没什么伦理道德可言。这是男女之间的事,与上帝无关。

  小妞,若处在我当时的处境下,你会怎么办呢?

  你想抱抱我?呵呵,你有点醉了。

  昏天黑地的七天终于熬过去。第七天黎明时,我和左邻右舍鬼魅般岀现在墓地里。

  牧师来了,几天前为蜜雪儿作死亡鉴定的医生也来了。黛嘉特意准备了一条毯子。

  众目睽睽下,我和两名壮汉挖开了坟墓。在掘棺时,我稍微有些犹豫。我看到卡娜在人群中向我投来幽怨的眼神。我钻岀她的热被窝来掘一具冰冷的尸体,心中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沉重的棺木盖慢慢揭开了。晨光中,蜜雪儿躺在棺材里,铅灰色的面孔上凝固着一丝微笑。她像一个沉睡中的天使。

  我和两个壮汉将蜜雪儿的尸体从棺材中抬了出来,放在黛嘉铺开的毯子上。她的肌肤彻骨冰凉,却仍有弹性。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蜜雪儿,开始祷告。

  天际渐渐明朗时,奇迹在祷告声中岀现了。蜜雪儿的容颜一丝丝地增添血色,散发出动人的光泽。最后她长而卷曲的睫毛抖了几抖,睁开了漂亮的大眼晴。她的眼神明亮,脸上绽放笑容,好像世界的光明是她带来的。

  众人向蜜雪儿下跪,有人喜极而泣。

  我控制不住情感,扑上去紧紧抱住了蜜雪儿。她的身躯依然冰凉,可是有了心跳和呼吸。而且,她变得更美丽动人了。

  有人粗暴地将我与蜜雪儿分开。在教徒们眼里,蜜雪儿不再是一个家庭主妇,不再是某个人的妻子。她是世界的光,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救世主!

  小妞,在这个世界上,随着境遇的变迁,每个人一生中会有很多身份,但没有任何一个身份,比救世主更高贵,是不是?

  因为蜜雪儿的缘故,昂里弗社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內在的,脱胎换骨的,充满光明的,令人欣慰的,也是快乐的。还有比依偎在救世主身边更荣耀无比的事吗?

  当你确定死后能上天堂,就完全可以在人世间为所欲为。若你能依偎在救世主身边,事实上就已经成为了天使。

  昂里弗社区的居民们表面上依然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然而人生不再烦躁和迷茫。他们比凡人拥有更多。他们能看到天堂和地狱的种种景象,也随时准备着听候蜜雪儿的差遣,对人间进行审判。

  末日近了,你们应该悔改。耶稣曾经对天下的富人和穷人发出警告。

  末日来临了,你们应该弃邪归正,无私奉献。蜜雪儿对她的信众们说。

  呵呵,感谢主!

  小妞,不知你想过没有,天堂的大门并不是对谁都敞开。所以,人们需要选择,需要救赎。

  富人需要救赎。因为富人往往为富不仁。

  穷人需要救赎。因为穷人往往麻木不仁。

  呵呵,来,干了这一杯!车快到站了吧?

  你觉得死而复生很神奇?当然。否则,人如何会成了神呢?

  如果有可能,你想拜访蜜雪儿?你怎么会这么想?并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见到救世主。不过,只要愿意,你也能成为救世主。

  别开玩笑?呵呵,我有时开玩笑说的话,都是真的。

  小妞,世上其实没什么秘密。人能创造各种各样的奇迹。死而复生并不稀罕。

  现在,我来告诉你,蜜雪儿是怎么拥有起死回生的大能,成为救世主的。

  在非洲,有一种巫术。这种巫术和东南亚流行的巫术一样,都是下蛊。

  被巫师下了蛊的人,会变成僵尸。

  下蛊的药是由河豚、蜈蚣、蜘蛛、蛇、蟾蜍、蜥蜴、蝎子和曼陀罗花以及灯笼花的毒液配制而成的。人服了这种药,轻则会被麻醉,岀现各种幻觉;重则会全身僵硬,身体失去知觉,心脏停止跳动,但仍具有思维能力。

  只要人的大脑不死亡,躯体就不会死亡。哪怕是呼吸停顿,被埋入地下。

  被下了蛊的人就犹如玩偶,可以随意任巫师摆弄。

  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女佣黛嘉吧。她实际上是海地的一名女祭司。在海地,僵尸复活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是换一个场所,进行另一种包装,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别忘了我是广告商,靠制造创意活着。

  小妞,在这个世界上,骗穷人的钱不容易。因为穷人本身就没多少钱。但是骗富人的钱很容易,关键在于怎么设局。

  凡是富人,在作恶多端后都怕死,都想得到善终,都迷信。只要掌握这个原则,就很容易接近富人。最好的方法是和他们打成一片。

  跟富人打交道,伪造一个身份很容易。富人不愿别人打探他们的底细,他们也忌讳打探别人的底细。除非他们感觉生命和财产受到威胁。所以,要捞富人的钱,首先自己得是一掷千金的富人。

  类似蜜雪儿的骗局,我们已经成功地制造了好几个。我所指的‘我们’,是卡娜、黛嘉和我。蜜雪儿是帮凶。卡娜才是我真正的妻子。她现在搬到了莫斯科的富人区。与富人们打成一片,正在等待另一家富豪邻居搬来。

  小妞,你想拥有一个非佣,过挥金如土的豪门贵妇的生活吗?你想成为众多富人顶膜供奉的救世主吗?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难。你只要死一次又复生就行了。

  你愿意?很明智。美女就应该过高人一等的生活。不然,岂不浪费了上帝赐予你的美貌。凭心而论,俄罗斯女郎其实才真正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噢,到站了。

  记住,从我搂着你的腰踏上站台那一刻起,你从前怎么生活已经不重要。我们是夫妻。一年半载之后,你就会成为一堆富人中的救世主。世界将被你踩在脚下!

  相信我。呵呵,我最大的客户是上帝。我的能耐,就是创造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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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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