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徐和兰离家出走
奶奶下一次自然是接着讲我的母亲怎么离家出走的。她说：“现在呢，还是先给你讲讲你的母亲如何离家出走的事情，说到这件事，我看还是从那‘十三个酥饼’开始说起，因为在你的母亲离家出走之前，你的外公给她送来了十三个酥饼——却说，中国人历来就有个传统，送礼向来是双数，这样才吉利嘛，而你的外公当时却送来了十三个酥饼与她，这一件事现在回忆起来是相当蹊跷的，这件事情是我本来应该引起高度重视的一件事情。可是，只因为当时正处于秋收农忙季节，农活还比较忙，我就忽视了这些重要的细节。原来你的外公送给你的母亲徐和兰的十三块酥饼是要约好到十三号那日凌晨来接她的。这件事当时显然是瞒过了我的眼睛，就包括你的父亲也不知道。因为当时离八月中秋已经不远，正是收花生的季节。那时刚刚实行改革开放，划田到户的政策——也就是你从书上所学的什么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才刚刚落实不久——也就两三年的功夫，所以，当时的农民相当地积极。特别是在秋收的季节，农民们把神经都集中到了秋收上，而且，也由于先前的十几年的 大革命，加剧了农民的贫困和恐惧，况且你不是说过吗？‘饱暖思*欲，饥寒起盗心’，所以，那时候盗窃是很常见的事情，特别是在秋收的季节里，防盗是至关重要的，身强力壮的农民这时候都要睡在田地里看住即将成熟的庄稼。所以，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和你的父亲对这‘十三个酥饼’的事情就没有放在心上；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你的父亲那几天便天天在田地里看花生，吃饭也要送到地里去吃，晚上睡觉也不在家里睡觉——一天到晚都困在地里。
“但是，我素来知晓你的父母之间的情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的母亲与你的父亲同床共枕多年，她又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你的父亲呢？现在回想起来，你的母亲临走之前还是有一些异样的。我知道她是舍不得你们父子俩的，她的内心深处依然还深深地爱着她的丈夫和孩子——虽说在她看来你的父亲或许有些太没有出息，但是，你的父亲对她的爱却是让她久久难以忘怀的——到了你的母亲的三舅母与她约定的时间的前一天，她似乎觉得这时间过得太快了——‘也许是明天——’她的心里总这么想，于是，那天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看见她的二嫂子也在地里干活，便问她的二嫂子道：“‘二——二——二嫂子啊，今——今——今天几——几号啊？’“可是，她的二嫂子和大嫂子不大一样，她见你的母亲当日问这话有些突然，而且平日里你的妈妈也很少与二嫂子说话，再看她那神色慌张的样子，便不大愿意搭理她，也没正眼看着她，而是随意地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随后，你的妈妈又回来问我：“‘妈——妈——，今——今——今天几——几——几号啊？’“我当时似乎没有注意她的眼神，只是随意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今天是阳历几号，我只知道今天阴历是十二啊。’“‘哦——啊——今天真的是十二？’“‘那还能有假？还有三天就八月半了。’“‘哦，知道了。’徐和兰听了之后似乎有些惊讶，她在心里感叹道：‘原来——时间——真的——到了！’——你的母亲和她的三舅母约定的日期真的到了，这时她的心里这才感到有些紧张，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么放不下自己的丈夫和她的儿子，再说，她对未来的生活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她的三舅母是不是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疼自己还是一个未知数，而这边，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孩子……于是，那天傍晚你的父亲艾龙飞去田里看花生的时候，徐和兰突然对艾龙飞说道：“‘啊——啊——啊飞啊，今——今——今天晚上我——我——我跟——跟——跟你一起去——去——去田里看——看——看花生，行——行——行吗？’“‘为什么？田里面荒郊野外的，夜里风那么大，阴气特别的重，你去干什么？去陪我活受罪呀？我一个大男人去就够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看孩子吧，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小艾斯也是需要人照顾的。’“‘我——我——我把孩子带——带——带过去不——不——不行吗？’“‘你又瞎说，孩子怎么经得起外面的寒露呢？’“‘可——可——可是……’你的母亲显然是有话想说，但是她没有说出口，你的父亲又对她说道：“‘你就别可——可——可是了，你还——还是留在家里帮着妈妈照顾好我们的儿子吧！听话！’“你的父亲的这句无意中的很随意的话却深深地刺伤了你母亲的自尊心，他不知道你的母亲有多么介意别人学着她说话，他不知道此时你的母亲的内心是怎样一种煎熬……当时你的父亲还只当是跟她开个玩笑，或者是他无意之间很自然地说出来的一句话，而你的母亲此时的心却是沉重的，你的母亲听了你的父亲的话之后心想，‘到现在你还学着我说话？你觉得这样说话很好听是吗？到现在你的脑子里面装着的只有你的母亲和孩子，也许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那好，看来我在你的心里根本一点分量都没有！’你的母亲想到这里，便进一步下定了要离家出走的决心——因为你的母亲的心里产生了的个错觉，这种错觉会直接引发她的一个错误的判断，下了一个错误的决心……此时，你的母亲已经是一心想着离家出走了——可是，叫一个女人放弃自己心爱的丈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再要叫她放弃一个十月怀胎的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就更不会那么容易了。可是，她又想，她要是不放弃，也许她将一辈子都摆脱不掉她的婆婆的‘虐待’——在谢群珠的挑唆之下，你的母亲认为我对她的教育是对她的一种‘虐待’——现在是一次机会，如果不作出果断的决定，也许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将来要想再等这样一个机会恐怕再也不能够了，当徐和兰进一步确定了要离家出走的主张之后，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她的面前：‘可是，我到底要不要带走我的小艾斯呢？’她在心里挣扎着。她的内心充满着矛盾，于是，她便跑过去问大嫂谢群珠，谢群珠回答说道：“‘你要想带走孩子容易，这也未尝不可，因为孩子毕竟是你生的嘛，你不带走孩子，谁会替你尽心尽力地照看他呀？’“‘可——可——可是我自己现——现——现在是前——前——前途未卜，又——又——又如何能带——带——带走孩子呢？让——让——让小艾斯跟着我一——一——一定会受很多的苦的。况——况——况且，那——那——那边那个男人的为人到——到——到底怎样我还不——不——不是太明白，万——万——万一到了那边那个男的对小——小——小艾斯不好怎么办呢？毕竟现在那老——老——老不死的现在还很硬朗，小艾斯又——又——又是她的亲孙子，她——她——她怎么会不尽——尽——尽心尽力地照——照——照顾自己的小孙——孙——孙子呢——而且，小——小——小艾斯一——一——一旦被我带走了，他们家人肯——肯——肯定不会就这——这——这么放过我的，到时候他们一——一——一定会拼命地追我、找我的……要——要——要是这样的话，我——我——我恐怕一——一——一辈子都——都——都不会安宁。’“谢群珠听了你的母亲的话，心里一想，便说：‘也对——也许你是对的。既然你已经这么认定了，那你就这么办把。’于是，你的母亲想到这里才彻底地抛出了要抛家弃子的决定。可是当时我对这件事却丝毫没有察觉，在睡觉之前还嘱咐你的母亲说道：‘和兰儿啊，你的父亲送来的酥饼就放在你的床头，等小艾斯半夜起床哭泣的时候，你就喂给他吃。’“你的母亲当时还应了一声：‘哦——哦——哦——，知——知——知道了。’我当时听了她的应声之后就回房睡觉去了——那天也真奇怪，我已上床就睡着了，可是，你的母亲当晚躺在床上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一心记挂着她的三舅母前些日子对她的嘱咐。一直等到三、四更天的时候，这时候几乎个个儿都进入了梦乡，这时候你的母亲便起床了，她亮起灯，收拾起行李来。别的行李她一概不要，她只是将她和你的父亲拍的结婚照和结婚证带上了，她自己所有的照片也都都装在了行李包里。我当时躺在床上，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猛然看见你母亲的房间里的灯亮了，便问道：“‘和兰儿啊，你房间里的灯现在怎么长上了？’“‘你的妈妈听了我的话之后大吃一惊，可是她的脑子转得快，喘了口气便说道：“‘噢——妈——我——我才——才——才长的哟。’徐和兰说完后，一会儿又将灯熄灭了。
“‘哦。’我见你的母亲如此说了，没多大的功夫又将灯熄灭了，便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应了一声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你的母亲见我应了一声之后，为避免我的怀疑，一会儿的工夫便立刻熄灭了灯，她紧紧地依偎在你的身旁，斜靠在床上，在你的脸上不断地亲吻着——她含着满脸的泪水尽情地亲吻着你的脸狭，她的泪水浸湿了你的枕巾——或许这时候要是传来你的父亲的声音，或许这时候要是出现你的哭声，你的母亲就不会走了，而这时候却是肯定不会出现你的父亲的声音的，可是你是终就没有醒来——最感到自责的就是我，我当时还在家里睡着，竟然你的母亲走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你的母亲也不知道抱着你哭了多久……直到我将你从床上抱起的时候，你的枕巾还湿了一大块——直到外面传来了你的三舅奶奶的咳嗽声的时候，她才依依不舍地将你放在床上，咬紧牙关，猛然第一回头，转身便开门跑了出去，大门都没有关。到了门外，她的三舅舅和三舅母都已站在外面等她了，你的三舅奶奶一看见你的母亲便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她说道：“‘你怎么到现在的？你可知道现在是农忙季节？人家个个儿都起得很早，再过一会儿要是人家都起床了，我们就会很容易被人家发现的，到时候恐怕是你想跑也跑不掉了。’“‘你——你——你看——看着我满——满——满脸的泪水，你——你——你还不明白吗？我——我——我——实——实——实在是舍不得我——我——我的儿子啊。’“‘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你的儿子？你可得想好喽！你要尽快地作出决定！你现在后悔你就赶紧回去！只是我得告诉你，你可要想好喽！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我待”，“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估摸着你那心狠手辣的婆婆还没有醒来，但是，从此以后，你要是再想脱离她的魔爪我恐怕就不能够了。’她说完以后，稍稍停留片刻便拉着你的母亲跑回到他的家里去了。”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回过家一回，在我的母亲回家的第二天，我问我的母亲：“妈——你当时怎么就舍得把你的儿子丢下的呢？怎么舍得将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在床上而自己却远走高飞的呢？你可知道你这么一扔，我要过多少孤单的日子吗？父亲在你离家出走十七年后的今天，依然还爱着你的，依然还是把你接进了家门，通过这一点，还不能说明父亲当年对你的感情吗？”
母亲对于我的这句突然的问话，她陷入了沉默，她思考了半天之后说道：“其实在你的妈妈我离开这个家之后，我的脑袋里思考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三舅母啊，你说我就这么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我的孩子，离开了我的丈夫，也不知道现在我的丈夫怎么样了？我的孩子该怎么样了。’我每每想起这个问题，我就问我的三舅母。
“可是，我的三舅母却说：‘你既然都已经出来了，还考虑这个问题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回去吗？你要知道你在这里是过的什么日子，你在艾龙飞家又是过的什么日子？而你这次离家出来以后，你要是再回去的话，他们家人会更加的看不起你，会更加的奚落你，到时候你恐怕就会永远没有见天日之期了。’“——我知道我离开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可是，我的三舅母的这句话却将我引向了错误的深渊，我知道我的这个决定对于你们父子而言是不公平的，我的三舅母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我当时思虑再三之后还是对我的三舅母说：‘嗯——我不想了。’“你的三舅母又说：‘既然不想回去就不要再起回去的念头了，就不要再考虑那边的孩子该怎么办！有句老话叫做“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他，你担心又有什么用？他会有他的生活的。以后在这里就好好过日子行了，在这里生儿育女就可以了，有什么困难你跟舅母讲就是了。’“‘唉——’“我的三舅母的话只是将我的身躯暂时地拴在了那里，其实我的心里一直还思念着你和你的父亲，我也曾乔装打扮，办成做生意的来家门口转了几圈，也曾几次见你坐在一张矮板凳上，趴在大方凳上做家庭作业……也曾见你的奶奶是那么地疼你，但是，当时，我已经对这个家充满了恐惧，我实在不敢再进这个家门了，因为我知道对这个家庭而言，我犯下了弥天大错，也不敢在家门口呆多长的时间，我怕人家认出我来。我只能就稍稍站一会儿就这么默默地离开。后来我又生下了两个孩子，他们同样离不开我……”
——关于我的母亲日后的生活已经不是本小说重点要描述的内容了，现在还是看看我的奶奶是怎样描述我的母亲离家出走后，她知道的一些蛛丝马迹的，我家对此又采取了一些什么措施的：“因为你的母亲是三更半夜离家出走的，我当时还睡在我的房间里——你要知道我的房间与你们的房间中间还隔着一件堂屋，所以你的妈妈当时走的时候我是一丁点儿也不知道，直到天已经大亮了，我被你的嚎嚎的哭声惊醒，我听你在房间里哭的哇哇大叫，便大声地喊道：“‘和兰儿啊——和兰儿啊——和兰儿啊……你会挺尸呢？孩子哭成这个样子，我在这里都被惊醒了，你躺在他身边你不知道啊？你是死人呀？’我说了半天，停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只听见你在哭，我又骂道：‘你还不醒啊？你睡死啦？’“我躺在床上喊一声停一会儿，喊一声停一会儿，等待着你的母亲的回应，可是，结果我是喊了多遍还是没有听到你的母亲的声音，而你还一直在那里嚎嚎大哭。这样的话，我躺在床上自然是躺不住了，便生气地赶紧起床了。可是当我起床跑到堂屋的时候，我发现大门竟然有一扇敞开着，你的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她一见便感觉大事不妙，立刻跑到你的房间里一看，你的母亲果然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只有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床上哭泣——“毕竟不知当婆婆得知儿媳妇离家出走之后有何感想，特别是你的父亲得知你的母亲离家出走之后会有何反应？欲知详情，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