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不知不觉便已经到来,北国的大地上,万物终于开始复苏,嫩柳抽丝,银河解冻,不过对于雁门关来说,情况似乎并不是太妙。
三个月转眼即过,奥古斯丁王国和耀日帝国的联军却始终没有发动总攻,围而不放,将雁门关周围打造成铁板一块,飞鸟难过。
帝都的粮草始终都难以运达,围城三月,关内粮草已经耗尽,甚至就连刚带绿色的树皮都全部剥了下来,然后开水煮了,分与士兵食用。
萧逸尘独坐在城头上,面色苍白,他的伤早已经好了,如今神情憔悴,也不过是因为长时间吃不饱而已,毕竟俢者也是人,在没有达到褪凡境界之前,不可能不饮不食。
“怕是到了收获的季节了吧……”他抬头看了看有点昏黄的红日,苦笑一声。
如今,关内守军的战斗力大幅度下降,与从前相比,有天壤之别。步兵饿得头昏眼花,键锐营怕是连那重戟都拿不动了,骑军的话,除了战龙骑士团还有战马,其他的部队,战马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部杀死,充作军粮。
在这样的情况下,雁门关内没有窝里反就已经非常好了,形势*人,但史思明终究还是没能下定狠心让士兵出战,就像苻坚一样,到敌方军营里去“打猎”。
他是三军统帅,在这粮草最为短缺的时刻,也犯不着去啃树皮,自然不会饿着,但下面的士兵可就不一样,前些日子还有开水树皮可以吃,现在,树皮已经全被剥光,好在天气已经回暖,嫩草也长了出来,倒也勉强能活着。
但人终究是人,不是牲口,靠吃草可不行,所以,让萧逸尘心寒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三个月来,驻扎于城外的两国联军不时骚扰,让雁门守军疲于奔命,战斗规模虽然都不大,但总算是带来了一些“肉食”,史思明虽然严令不得食人,可饿极的士兵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每一次战后,在清点损失的时候,都会发现阵亡者身上的一些软嫩之处“凭空”消失了!
这些阵亡的士兵当中,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但无一例外,身体都是残缺的,其中,保存最完整的尸身上,心肝等内脏全部“不翼而飞”。
史思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军心已经不稳,若是再横加干涉的话,恐怕会引来反弹。
“报!萧将军,南门有敌情,史将军要您率领战龙骑士团前去抵抗!”一名士兵气喘吁吁的跑上城头,一脸菜色,显然,这段时间的断粮让他体能下降很多,甚至有些跑不动了。
萧逸尘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身上却一阵乏力,一段时间的饥饿,即便是身为俢者,也根本吃不消。
苦笑着下城点齐了兵员,便直接赶往了南门。
主攻南门的是血红骑士团和马其顿军团,战力极为强大,因为南门地理位置特殊,腾龙帝国一旦有援军到来的话,这里必将首当其冲,所以,必须要战斗力极为强大的部队方才能守得住。
不过对于奥古斯丁和耀日两国,形势却是好的出奇,腾龙帝国可能现在正忙着在渭水和清风帝国谈判,皇帝似乎已经忘记了外三关,围城三月,竟然没有一支援军到来!
萧逸尘跨上了南门城墙,旋即一阵苦笑,敌人这次居然尽数出动,旌旗蔽空,铁枪如林,透发着惊人的杀念和战意。反观己方,只有四万饿得没有力气的战士,士气低迷,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仰望天穹,低声叹息:“难道横亘了千年的不倒雄关,今日就要被攻破了么?”
这一句叹息,引来的很多士兵的同感,一股难言的忧伤弥漫在城头,但士气反而隐隐提升了不少。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暗中不知自问了多少遍:“抑或者是,这个千年帝国真的气数尽了吗?”
一架架巨型攻城器械从敌方队伍中推了出来,彻底的印证了萧逸尘的猜想,对方确实是要一举拿下,围城三个月之内,从来没有见对方用过这些东西。
没有任何交流,对方直接发动了攻击,伴随着“嘎吱嘎吱”声,一台台弩炮、投石机完全运作了起来,巨大的石块抛出,遮蔽了太阳,黑压压一大片。
“轰隆隆……”
巨石砸下之时,整面城墙都在颤抖,瞬间便有百名士兵死于非命,被砸成了肉泥,有些肚肠竟然飞溅起来,挂在了城头,转眼间,整道南门防线就已经变作了修罗场。
本来,这些巨石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砸到人的,不过困守城中三月,士兵早就饿得不行了,士气低落,神情恍惚,哪里能反应过来?
就在南门开战的同时,整个雁门关也陷入了战火当中,刀光剑影,烽火连天,战死者不计其数。
萧逸尘披坚执锐,亲自上阵,鲜血染红的衣襟,脚步都有些虚浮,他也饿得没多少力气了……
战斗情况不容乐观,从刚开始便是一面倒,现在已经有不少敌人登临城墙,与守军血战,照这么打下去,恐怕破城就在不多时!
“兄弟们!我等身为军人,丢了城池便是失了荣耀,还不如一死尽忠!好歹也能名留青史!”萧逸尘立身城头,沥泉神枪上不断有鲜血滑落,举兵高呼:“跨过了这道关,后面便是帝国千里沃土!那里有你们的父母亲人,若是守不住,敌人迟早会将屠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你们的生身父母将被无情斩杀,你们的兄长小弟将沦作奴仆,你们的妻子姐妹将成为他人禁脔!作为一个男人,为守亲族,和他们拼了!”
他这么一喊,士气顿时一振,战士们果然无畏了许多,奋不顾死,不断扑上冲上城头的敌人。
“这份勇气怕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荣耀吧!”萧逸尘默然,他明白,真正刺激到士兵的其实是最后那一番话。
这个世界上,不论是奸佞小人,还是无畏丈夫,只要还是个人,心中便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份柔软,如果那一份柔软被触碰的话,绝不惜命!
他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里,有他第一个心爱女子叶采薇,然后,他看了看早已衣衫染血正在奋战的苏樱雪,眸子中闪过一抹柔情。
“或许,她们就是我今生的守护吧……”萧逸尘淡然一笑,不过心中却隐隐有一些刺痛,他不可自已的想到了昔年云水崖上白衣飘飘的那个纯洁女子。
“或许是无缘吧。”他将心中痛楚掩埋,挺枪再次杀入敌阵,与苏樱雪并肩而战。
在萧逸尘的全力防守下,南城到还算安全,不过敌人仿佛是发了疯一样,不惜战士死亡,不断攻击,打退一波又一波,这样下去,迟早会有顶不住的一刻。
“快逃啊……敌人杀进来了!”
就在这时,一大片的士兵朝着南门涌来,欲出城逃跑,只有退往南边,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萧逸尘目光一凝,带领李曼文、苏樱雪、慕容剑等几个手下猛将杀下了城墙。
“申屠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逸尘暴喝一声,将一名年轻人从溃逃队伍当中揪了出来。
此人是第九军团护军营中的一名百夫长,是猛将申屠郁孤的幼子,萧逸尘因此对他青睐有加,十分照顾。
“萧将军,北门被攻破了,大批敌人攻了进来,雁门关守不住了呀!”申屠方看到是那个曾和自己父亲同生共死的“叔叔”,也不敢太过失礼,当下躬身答道。
“废物!你父亲申屠郁孤当年和老子在青冈山共同对敌的时候,仅仅统帅五十人就敢和上万草原鞑子叫阵,叩关而战,至死也不曾后退半步!如今城门一破,你就吓得逃跑,真是丢尽你老子的脸了!”萧逸尘破口大骂,对申屠郁孤,他心中一直有着说不出的敬佩,看到其子如此不争气,顿时大怒,扫视堵在城门口的近万士兵,喝道:“都给老子回去!胆敢擅离职守者,格杀勿论!”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从人群中跨出,满脸冷笑,阴阳怪气道:“萧将军!你们战龙骑士团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不过,我们中军的事,你管不了!”
“何况,如今事已不可为,退去方才是……”
萧逸尘不待他说完,挺枪便刺,将对方捅了个对穿,挑着尸体,喝道:“乱我军心者,斩!”
他目光阴沉当中带着残忍,道:“李曼文,慕容剑!”
“末将在!”
“你们二人看守城门,谁欲退去,杀无赦!”
“得令!”
二人都是半只脚跨进入道境界的强者,往城门处一站,威慑极大,那些在城门跟前的士兵纷纷如见了鬼一样避开,不想被当场斩杀。
申屠方神色阴晴不定,过了半响,咬牙道:“兄弟们,不怕死的跟老子来!去杀光那帮杂种!”
说罢,率先向北门冲去。很多士兵犹豫不决,但在看到城门处的两尊杀神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冲向了北面。
也有一些不服,共有近百人居然朝着李曼文和慕容剑杀去,想要强行突破出去。
萧逸尘面色阴冷,眸子冷厉,喝道:“杀了!一个不留!”
南城之下,血肉横飞,在如此铁血的手腕震慑之下,剩下的士兵终于被慑服,杀向了北门,毕竟,战死沙场,总要好过死在自己人手中。
处理完南城的事情后,萧逸尘跨上了战马,朝着统帅府冲去,追随他的只有苏樱雪。北门已破,不少敌人冲进了关内,史思明贵为一军统帅,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当他到达之后,却发现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虽然有不少敌人杀到了这里,但数量并不多,已经被亲卫队斩杀干净。
他一把推开了护卫,径直冲了进去,遍染鲜血的铠甲在前行的过程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冰冷异常。
在空旷的议事厅当中,他终于见到了史思明,对方一身戎装,铠甲上已是血迹斑驳,正在专心擦拭手中宝剑,雪白的手绢缝隙透发着缕缕寒光。
“将军!守不住了,快退吧,我护着你杀出去!”萧逸尘抚胸行了一个军礼,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忍在这个时候弃下对方。
“是啊……守不住了。”史思明轻轻说道,神色淡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不过却并没有搭理萧逸尘,径直走了出去。
萧逸尘被对方这莫名奇妙的举动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没了反应,站立当场,过了半响,方才听到帐外传来对方一声大喝:“三军统帅史思明在此,够胆的随我前去迎敌!”
萧逸尘大惊,待冲出去之后,对方早已绝尘而去,只能匆忙骑上战马,追了上去。
途经北门的时候,萧逸尘听到了有人在唱帝国军圣楚天将军所创的那首祭奠三军将士的葬歌,知道北门怕是真的顶不住了,已经战斗到了最后,但如今雁门关失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顾不了太多,当务之急乃是保护史思明。
“雄躯殁矣,葬身于山。
山麓巍巍,抔土做坟。
木有凋兮命有尽。
魂兮归来,守望山河。”
歌声苍凉悲壮,响彻全城,和声四起,四方皆传来了这首葬歌的悲咽之声。
“雄躯殁矣,葬身于海。
白浪滔滔,碧水做棺。
生为杰兮死做雄。
魂兮归来,残血丹青。”
“雄躯殁矣,葬身于史。
人世坎坷,岁月蹉跎。
舞干戚兮猛志存。
魂兮归来,永卫亲族!”
萧逸尘也被这气氛所感染,跟着轻声应和,座下飞龙狂奔,在悲壮的歌声中冲向了史思明所在的那片战场。
“哈哈,儿郎们,去杀光这群腾龙贱种!”
冲到城西时,大批的敌人正好攻破了城门,一声大喝,将萧逸尘吸引,无比熟悉的感觉冲上心头,他呆立当场,如同泥塑一般。
“樱……樱雪,你去城南吧,战龙骑士团战力仍存,应该能护你杀出去。”他背对着苏樱雪,声音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哽咽。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苏樱雪很倔强,对方的反常态度让她心中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决定留下来。
“要你走你就走!”萧逸尘一声暴喝,再回头,却已经是满目泪水,过了半响,才压抑下了心情,轻声道:“逃生去吧……”
为了安对方的心,他又补充道:“我要做一件别人帮不了我的事,放心吧,我会回去的。”
看着那个曾经在生死之间犹含笑的男人落下的泪,苏樱雪知道,这回,怕是真的要和对方分开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口中那别人帮不了的事究竟是什么,但她也不想知道,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如果你回不来的话,我绝不独活!”
然后,踢了踢马腹,转身朝着南方冲了去,只剩下那句绝不独活在半空中回响不绝,透露着不可掩饰的坚决。
萧逸尘怔怔的看着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咬了咬牙,策马朝着敌军中传来那声大喝的地方冲去,只是泪水却不断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忘不了年幼时母亲那双早已被岁月摧残的不再细嫩的手以及慈爱的眸子……
忘不了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宽厚似山,帮自己挡风遮雨的肩膀……
一切的一切,若梦幻空花,在眼前浮现……
只是,同样忘不了那个冲进萧家庄,打碎自己一切幸福的狰狞笑声!
挥动的屠刀……
穿着厚重铠甲的强壮战士……
将他亲手变成了一名孤儿,苦寻十年不得结果,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碰到了……
“等着吧,必将亲手拿下你的狗头!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死不休!”萧逸尘一把抹去了眼角的湿润,冲杀了出去。
(这一章一直不满意,修改了好几次,总算是觉得能贴出去了,耽误了点时间,今天就这两更吧,好在这章字数也多点。明天爆发!具体几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