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聆音缓缓来到众人之间,双目始终未离开过唤他的忧离,俊朗的脸庞上浮着一个优雅而微笑,只是,这样的微笑,给人更多的并不是温暖,而是不可捉摸的寒意。
“琴师聆音,你的琴呢?”忧离忽然问道。
“琴在琴童手中。”聆音回答。
“琴童手中只有一架琴。”忧离望了望那抱着凤头琴,看起来依然有些怯弱的红衣女孩。
“琴在袖中。”聆音随即一抖宽大的袍袖,略显空寂的袖口竟发出两声清脆的鸾鸣,响彻整个天碎盟大厅。
“藏琴于袖。”方才,忧离显然是在大略试探此人的实力,而此刻,他已经能确定,眼前的这个聆音,比他当年认识的那人更强了数倍,“如此高深的法术。”
“忧离将军过奖。”
“只可惜这样的法术,在人间并不能用。”忧离道,他说得乃是事实,如此强大的神界法术,一旦在人间使用,必然导致灵力失衡,严重起来甚至破坏天地三界运转之秩序。
“忧离将军,既然到了此处,我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一旁的天瑶姬似乎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宛若打机锋一般的对话,插嘴道。
“呵呵。”忧离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好好的神界呆不下去,为何偏要来到人间,学我这个被放逐之人。”语气中,似乎仍然带着几分对天界不公降罚的怨恨,只是,这怨恨早已被记忆埋藏地很深很深。
“天界……”天瑶姬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忧伤。
“天界早已不是从前的天界了。”聆音在一旁继续道。
“哦?此话怎讲?”忧离疑惑道。
“此刻,天庭已经分裂,天帝已成傀儡,天界,早已陷入割据战乱之中。神族,莫说是保护人类,即便是自身也难以求安。”
“什么?!”忧离着实未想到自己得到的竟是如此答案,虽然已经离开天界多年,并且对天界也多少存有些许怨恨,但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天界也会落到分裂混战的田地。
“没想到吧?”天瑶姬冷冷一笑,道,“不过,小女子斗胆请问,这状况,是否就是忧离将军最想看到的呢?”
憎恨已经深藏,往事不堪回首,况且在人间所经历的一切早已让他明白了许多许多。他从未想过要看到如此场面,他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天庭公正的评判,仅此而已。
然而,他与天庭之间,却永远不会握手言和,即使面前这两位来到人间的神族,也一样对他心存芥蒂。
当然,他对这些神族,也是如此。
忧离不语,露出一丝苦笑。而这一闪而过的苦笑却被聆音与天瑶姬察觉,天瑶姬冷峻的神情不禁变为了一阵诧异,急忙道:“小女子失言。”
苦笑与无奈,很快被骨子里的高傲与不羁所掩盖。
忧离冷哼一声,道:“我的想法,还望你们不要多加窥测,你们若真有意与我合作,不妨将事情的原委直说。”
天瑶姬与聆音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聆音率先开口,道:“千年之前路西法反天战争与忧离将军你率领的抵抗天界之战结束以后,诸神的地位格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忧离将军你与几位跟从你的大神先后被贬入凡间,或跌落轮回。此举,天帝虽然认为是肃清叛党之必要,但也引来了些许不满。”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迫于天帝的威慑之力,故而反对之音并未扩散喧哗。凡事都有两面,这种粉饰的太平,其实也是怨恨的累积。”
“其后,天界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来修补因战乱损坏的天界圣域与宫殿,但却由于重建或修护方式的不当,引出了种种灵力失衡的迹象。”
“有人向天帝报告此事,他却并不理会,认为只是小题大做,一意孤行地任意妄为,终至天界之境遇越来越差。”
“为此,对天界意见最大的颂灵师风幽率先发难。由于他是上古冥神郁垒的弟子,又雄踞天界北极多年,中央天庭鞭长莫及,因此胆子特别大,直接开口说:若天界不停止破坏生存之环境,他便分裂而出,再不受天庭管辖。”
“天帝震怒,遂派出孤辰前往讨伐风幽。”
忧离暗自思量着:“孤辰、风幽……”此二人,他当然都还有印象。忧离尚在天界之时,冥神仍是郁垒,风幽乃是他身边资质最高的弟子。而另一名神将孤辰,则是号称天界第一剑客的高手,在忧离的印象之中,即使他自己也并没有把握能够战胜此人。
聆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然而,孤辰其实也早对天庭不满,只是碍于多年栽培之恩不愿发作,大战之时,竟私自放走了受伤的风幽。”
“风幽因此向更远的天界北端逃去,率领旧部建立起了第一个与中央天界分庭抗礼的势力——紫云座。”
“天帝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惊,愤怒地要将孤辰也放逐下界,孤辰与天帝闹翻,独自依然杀出中央天庭,被星神夸父后裔、银河神女采星所救。”
忧离淡淡一笑,道:“想不到当年的小辈,如今都已独当一面了。”采星虽是星神夸父的后裔,但在忧离的映像中不过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姑娘而已,而此刻在聆音的描述中,她却成了天界第一剑客孤辰的救命恩人,不能不使忧离有些许讶异之感。
聆音也回以一丝微笑,所有人都沉在了遥远的千年回忆与神界往事之中,大厅中一片寂静,虽略显压抑沉重,但却没有了忧离刚进来时的剑拔弩张之感。
“采星所守护的银河,是灵力动乱比较厉害的地方,为此她多次向天帝请命,却屡遭怠慢,此刻的她,便利用孤辰的力量,与一群银河之众建立起了第二个足以与中央天庭抗衡的势力——苍黄域。”
“苍黄域有银河之险为助力,加之孤辰的存在,连天帝拿他们也毫无办法。”
“但一切却仍未结束。”聆音的神色变得有些不安,似乎想到了极为恐怖的回忆,“由于信任之人接二连三地背叛,天帝变得越发刚愎自用,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不少无辜的神官、神将被放逐,受到种种不公之待遇。”
忧离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以他的经历来看,此刻露出这神情也并不稀奇。
聆音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切,似乎努力平复着心绪,仍以平静地口吻叙述道:“就在那时,我与天瑶也无法忍受天庭的种种错误决定,逃回了我们当初相识相伴、共同研习音律的天界琉璃幻境。”
“而之后,天庭的分裂愈演愈烈,据一些后来逃来琉璃幻境避难的神族们说,天帝时而重提旧事,认为皓天界是影响三界平衡的根源,欲再掀九天大战、时而又觉得人类不再崇敬于神族,决定降临天灾,洗清人间。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正因为此,冬雪之神玄凝,原本中央天庭的誓死拥护者之一,也带领大批亲信离开中央天庭,回到她修道的天界九寒原,并以战龙守护已经被唤醒的圣物九寒心,随时准备与中央天庭一战。”
忧离微微一惊:“哦?九寒心也被唤醒了?”
“不错。”天瑶姬接口道,“此刻,天界分裂之际,为了各自的安全或利益,天界的各类神器、神兽、圣物已都被唤醒,大战一触即发。”
聆音随之点了点头,道:“因不公待遇而被放逐的一些神族,游荡在天界边缘。而你,呵呵,依然是你,在三年前与路西法的一战,却给了他们集结的机会。”
“我?”
“不错,你与路西法一战,是在已经变了样貌的天界荒芜之夕,我没说错吧?”聆音道。
“不错。”忧离当然记得那里。
“荒芜之夕,由于你们的一战,灵力大大提升,又成了一个灵力诡谲涌动的空间。原本就对灵力特别敏感的那些神族们,便开始纷纷迁往此处。由于强大灵力的帮助,在极短的时间内组成了让中央天庭最为头疼的军队——无道天盟。”
“不错的名字。”忧离冷笑。
聆音道:“无道天盟,由一个叫铁臂圣主的神将统领,此人在天界并没有什么名气,但可怕的是,他拿到了天界六大神兵之一的‘削云神铁’。”
“呵呵,神器么?”忧离道,“即使狗得了神器,一样对人没有多大威胁,不是么?”
“但铁臂圣主却不是狗。”天瑶姬又开口道,神色中竟带着前所未有的憎恶。
聆音不禁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示意她冷静下来。
“你见过他?”忧离问道。
“岂止是见过。”天瑶姬的双拳竟紧紧握住,似乎与这位“铁臂圣主”有着深仇大恨。
忧离不语,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天瑶姬轻轻扶住聆音的臂膀,似乎以此来让自己心境平和一些,道:“琉璃幻境与世无争,即使在天界动乱之际,依然不过是我们的世外桃源、栖身之所。九霄三琴——‘凤来’、‘鸾来’、‘凰来’本就是我们的先师铸造,虽然拥有强大的神力,但并未用以征伐。”
“谁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了一举击败中央天庭,无道天盟的那群乌合之众早已对九霄三琴觊觎已久,竟派出内应,假装逃难的神族潜入琉璃幻境。我与聆音向来不会拒绝这种客人,自然将其留下。”
“噩梦就在此刻开始……”天瑶姬的身子,已开始有些颤抖。
聆音轻轻搂着她的肩,代她继续说下去:“无道天盟里应外合,为了得到九霄三琴不择手段,将琉璃幻境变作一片血海,许多无辜的避难神族之人惨遭屠戮,原本守护琉璃幻境的法阵也遭到严重破坏,使得那里的环境急速恶化,瞬间变得大概与九幽无异。”
“我与天瑶经历苦战,终于逃过了那伙恶徒的追杀,然而祸不单行,中央天庭见我们失去了琉璃幻境之地域的庇护,便开始派出杀手对我们进行追捕。”
“被*无奈,我们只好带着九霄三琴下界躲避,要知道,凡人登天虽难,但天界之人要下凡却容易得多,那守护之龙也是千年未返回天界,对天界的情况一无所知,顾我们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就使他对我们放行。”
“来到人间,我们才知道,其实天界对人间的清洗已经渐渐开始,但由于天帝遭到的反对之声太多,清洗并未以天灾之类的方式明目张胆地进行,而是以一种卑劣的手段暗中开始。”
“哦?”忧离一惊,“你是说?”
“天帝利用人类的贪欲与渴望成仙的梦想,向人间传送了一套特殊的修道修仙之法,这种方法虽然的确可行,但很少人能熬过其中最为艰险的几个阶段。”
“天帝料定,为了学会这种方法,人类必然会争个你死我活,切会堵上性命去修炼。”聆音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只是谁也不知他是鄙夷天帝的所谓,还是人类的贪念,“即便修炼成功,他们也会由于竞争灵力高低而自相残杀。所谓人欲无穷,天帝相信,这种方法虽然繁琐,但却能达到彻底瓦解人类的效果。”
“果真是个好方法。”忧离也鄙夷地一笑。
“因此,我们开始四处搜寻那些已经修炼到较高境界的武林人士,一来,这些人相比修为尚浅之人要危险许多,不知道何时就可能走火入魔而亡;二来,也只有这些人还有与天界稍稍抗衡的实力。”
“然而当我们搜寻这些人之时,却发现有人先我们一步地搜寻起了修仙之人,而所不同的是,他们的目的却是为了杀戮,甚至让修仙之人尸骨无存。”
“你说……天屠杀手团?”忧离问道。
“不错,就是那个不知如何来到这一世的从前的忧离将军,与天屠杀手团。”聆音道。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忧离自嘲地一笑。
“我们自然知道忧离将军你早在千年前便已被放逐下界,故而感到十分奇怪,几经调查才确认那是当年的你,而现在的你已经转世为人。”
“你既然知道我三年前与路西法一战,又岂会不知我早已转世。”忧离道。
“当然,我们当时只是觉得奇怪而已。”聆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