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有魔性,刀有魔性,你也有魔性。你却偏偏不练剑、不练刀,甚至不愿激发自身的潜力。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选我自己的路,即便是错,亦绝不回头。
所有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力量,摆在你面前,你却看都不看一眼?
——若臣服于我的对手,皆是因畏惧我本生的魔族之血,那我的胜利,又有何意义?
所以你故意输给他,所以你要离开?
——我从不会故意输给任何人,胜了便是胜了,败了便是败了。
1
阵阵剧痛流过全身,周遭的景物已变得模糊不看,原本有形的一切此刻竟似已交融在一起,宛若绚烂的花火,花火之间堆叠着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庞,面庞渐渐扩大成一个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身影渐渐演变成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恰似呢喃,在耳际萦绕不去;仿佛呼唤,震颤着哀伤的灵魂。
似睁未睁的双瞳,仿佛眺望,但眼光却已变得太过散漫。
天星暗淡,月华隐耀,银霜化作白雾在疲惫的身躯之边舞蹈,似乎也在嘲笑着这已经被掏空一切的生命。
微风*着裂开的窗口,将冰冷输送到心灵的最深处。
血液仿佛就是痛苦的帮凶,缓缓的流动,流出的却是坠落深渊般的沉沦。
双刺,依然藏在袖中,冰冷、安静,没有了当时的傲气,就如这被一次次失败消磨的身躯,颓废而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得身体又恢复了一些热度。
他明白,实际上他的身体,只要不被毁灭,是不大可能在外界的打击下死去的。
他缓缓坐起身来,望着苍茫的天空,这一次,他的目光也变得清晰了许多。天空似乎有流星划过,但他已无愿望可许,他不相信天,不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让他不得不敌视天,更因为他的孤傲的个性让他只能相信自己。
他的目光,此刻落在不远处极天的光柱之上。
光柱的颜色很淡,但在夜里却十分显眼。
“那是……”他缓缓站起身来。
“魔界使者、这天梯……”他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有事要发生么……”
他并非后知后觉,只是一直在骗自己。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封印着自己的力量,试图让自己生活在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之中,去完成他自己的所谓“梦想”与“追求”。
可是,似乎他从未如愿过。
这许多年以来,他虽然一直在逃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比不过本生的血统。
那股悸动的力量,无时无刻不震颤着他的心灵。
不知是该兴奋、还是该痛苦。
忽然,他的左手燃起一团紫色的烈焰,他猛然一惊,急忙用右手扼住自己的左腕,紧紧咬住牙关。
片刻,那烈焰才缓缓熄灭。
“可恨……”
愤恨之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后,默默立着一个人。
一个红发男子,头发如同火一般燃烧。
“他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渴求到的力量,你却刻意压制,不可惜吗?”身后的身影,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魔魇,你为什么跟着我。”他没有回头,冷冷地问道。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无权阻止我。”红发男子魔魇道。
“我不喜欢被人跟踪。”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你是在命令我吗?”魔魇并不理会。
他终于回过身,冷冷盯着黑暗中的红发男子:“命令,你可以这样认为。”
魔魇淡淡笑了笑,道:“可惜,你无权命令我。”
他的额际掠过一丝阴云。
“除非,你还觉得自己是我的少主。”魔魇继续道,“否则,要命令我,唯有击败我。”
“击败你……”双手紧握住袖中的双刺,但他却不敢动手,他不能动手,他明白,凭借凡人的力量他根本不可能打败眼前的这位魔界使者。
但倘若,他果真促动那封印已久的力量,那也就等于那他一贯的坚持已经可笑地崩毁。
“你跟着我毫无意义。”他抬起的双手又一次垂下,回转过身,背对着红发男子道。
“那就是,你并不在意我跟着你了。”红发男子笑道。
“随便吧。”他缓步而前,不再理会那人。
“你的身体恢复地很快,你可知道,一个凡人根本不可能在受到神将重创后还能恢复。”红发男子道。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却依然没有停止向前的脚步。
“你永远无法逃避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那是你的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魔魇高声道。
“与你无关。”他挥手道。
“哼!”突然,红发男子箭步而起,挥手间,一团烈焰直袭向那即将融入黑暗的背影,火光将周遭的一切点亮,而那个身影也在此显现出来。
他冷冷转身,左手轻抬,衣袖微摆之间,烈焰在他的手臂上轰然炸裂。而他的身子却没有丝毫动摇,依然向前走去。
他早已不像当日在面对漠凌与蚀月时的那般弱势。
“很好。”红发男子大声道,“你若真是个凡人,刚才那一击足以让你灰飞烟灭!”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喊,他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他明白,那股力量,已不是他所能克制的,就像魔魇所说,这就是他的命。
2
时光仿佛在倒流,光影交错。
回眸,犹如惊鸿一瞥,瞥见那散落一地的往事,勾勒出一抹无名的苍凉。
时间回到了许多年以前 他将兵器扔在地上,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魔界翻滚的云气在他的头顶上勾勒出一个个怪异的图案,他抬起头,露出厌恶的神色。他并不怨恨这个他活了许久的世界,这种厌恶,只是来自于他的心底,他,似乎从心底在厌恶现在的这个自己。
“渊!”身后的男子,伸出手大声厉喝,“你这是何意。”
“招式上,我已经失败了。”他侧过脸,冷冷道。
“胡说!”男子大吼,“你在侮辱我吗,你觉得我不配与你决斗,是不是!”
“是我不配。”他大步而前。
“你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他抬起一只手,潇洒地一挥。
3
“父王,我必须离开。”他单膝跪地。
“你明明不会失败。”白发苍苍的魔界之主,已经即将步入衰颓。即使是魔,也敌不过时光流逝,魔界之主的身体有些颤抖,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你为什么要故意败给他,你说。”
“败了就是败了,我从来不会故意失败。”他淡淡道,“我们都是您的儿子,您不该对我有所偏袒。”
“你……咳咳……”魔界之主气得大声咳嗽起来,他想起身去扶住那个行将就木的躯体,但却始终未能起身,他害怕自己一站起来就会立刻改变主意,这一次,他必须离开,必须去寻求他自己真正所要的一切。
“请父王成全。”他依然跪着,拱手道。
“剑有魔性,刀有魔性,你也有魔性,可你偏偏不练剑,不练刀,甚至不愿激发自身的潜力,你到底要什么,你说,你到底要什么?!我们每一个魔界的子民,都拥有凡人不可企及的力量,而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魔力即使在魔界也鲜有敌手。为何你偏偏要去追求凡人的那种愚昧的武功招式?!”
“那并不愚昧。”他说道,“魔力存于体内,终有散尽的可能,但若如一个凡人一般,学会了那些武功招式,那些动作即使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忘却,那才是我要的永恒。”
“哼,有几个凡人能抵得过魔界中人?!”魔界之主冷冷道。
“又有几个魔界中人能在招式上胜过一个凡间的武林高手?”他反问,转而决绝道,“我要选我自己的路,即使是错,也绝不回头!”
“可笑,真是可笑,”魔界之主退回王座之上,长长的权杖指着台阶下的黑衣年轻男子——他的儿子,“你若如此执迷,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会将你永远逐出魔界!”
“即便被逐出魔界,也比被自身心魔所绑缚要好得多。”他说道,“我若不离开,去寻求我的梦,即便呆在魔界,亦终不会快乐,更不可能有资格继承您的王位。”
“好,真好!”权杖猛地顿地,一声巨响伴随着紫色的光芒环形散开。
“求父王成全。”
“我一代魔神骄虫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魔界之主吼道,“即使你可以不要王权,不要魔力,你又岂能忘记天界将你的父亲无端陷害,降罚于此的仇恨?!”
“父王,既然永远囚于此地不好,你为何不走?当日蚩尤大神掌控魔界之时,令你为大将,你有不走的理由,可如今呢,你既然不喜欢这里,为何不肯离去?”
“你?!”
“父王,魔界中人,都太贪恋于这九幽地界的无上黑暗灵力,太专注于修炼自己的魔性,早已失却了本心。”他继续说着,“而您,也时时刻刻不忘天界所给的仇恨,所以,没有人肯走出去,也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逆子!你给我住口!”
发怒的魔界之主,浑身都在颤抖,他已经不是当日叱咤风云的魔神,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垂暮的老人,而那颗苍老彷徨的心,也在仇恨与魔性之中越陷越深,终于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不再说话,退了一步,一对双刺滑落到手中,这是魔界中人不曾用过的兵器:“我不练剑、不练刀、压制自己的魔性,我会用这对双刺去追求我要的一切。”
“你……”
“到了人间,我会隐瞒曾经所有的一切,也希望你们能放过我,让我去追求我要的力量,倘若有一天我真能找到,我还会回来。”说罢,回身缓步离去,再没有多看身后的老人一眼。
“逆子!你给我回来!”
厉声的呼喝已经对他毫无作用。
“你若从魔界离开,便不是我魔界之人,你永远不要想我再接纳你!”苍龙而嘶哑的呼喊又一次响起。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晦暗的天空,这样,试图让双眼中的泪不至流下。
或许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他发誓,这也是最后一次。
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魔皇子“渊”。
从今以后,人间多了一个杀手,妖剑。
4
“他当上魔界之主了……”时光迅速流回到现在,妖剑静静躺在青石上,任由寒冷的天风吹刮着他的全身。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日与他战斗,在招式上胜了他半招的那个人的脸庞。
“弟弟,你真的当上魔界之主了,这么说,父王已经……”他闭上双眼,不愿再继续想下去,“是啊,无论是什么,只要有生命,都终会走到这一步。”
身体的疼痛渐渐消失,而心灵的疼痛却在加剧。
“这么多年了,在人间的求索,所迎来的却不过是一次次的失败。”妖剑喃喃道,“寄人篱下,为人所利用,杀不想杀的人,做不爱做的事,故作冷漠地对待所有……”
“曾经的那个我,去了哪里,难道,这便是我所追求的吗?”或许这是多年来妖剑第一次自言自语,更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只是这些话,无人聆听,只能说给自己听,聊以自慰。
“我如此信奉的这一对双刺,在神灵面前,竟什么都不是,而我,这个追求人间武艺的我,更如同丧家之犬。”妖剑的语气,已脱去了往日一贯的森冷,更多的是无尽的哀伤,那种刺人骨髓的哀伤。
他抬右手,擎向空中,忽然间用力一抓,一团紫焰迅速被点燃,随即轻轻向上一推,焰光顿时化作一只腾空而起的云雀,带着光芒直贯云霄。在星天中炸开一片璀璨。
“呵呵……”他忽然淡淡一笑,是啊,他*纵魔力的手法是如此娴熟,如此轻松,若不再强行封印这种力量,这世上,到底有几人是他的敌手犹未可知。
即使是那个已经登天的忧离,说不定也很难打败他。
可是,他却追求了另一条路。
此刻的夜空下,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却不知是嘲笑着自己,还是嘲笑着命运,又或者,是在嘲笑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