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寂夜,风紧,幽霜,淡月,疏星。
所有的一切,昭示着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诡异。
他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周遭的一切,即使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也能勉强看清那些斑驳参差,宛若魍魉之爪牙一般的林间枝桠。
风过树梢的一阵阵沙沙声,仿佛来自冥府的召唤,将人带入未知的境遇。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倒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此刻重伤未愈的他几乎无力应对任何稍微强大的敌手。
一对泛光的双刺藏在袖中,却已没有了冷冽的杀意。
双眼中的冷傲,已经换成了战战兢兢的警觉,每踏出一步,脚下碎裂的枯叶发出的阵阵的呻吟,都让他觉得有人正在身后跟踪。
忽然,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虽然受伤,但他对周遭的变化依然敏感,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身上带着伤,才让他更加注意这幽暗的枯林。
片刻,四周深邃的黑幕之中,静悄悄燃气两团淡紫色的火焰。
“什么人?!”他大喝一声,若是平时,他绝不可能发出这么大的质问之声,因为对于他来说,说话的声音越大,就越是心虚。
而此刻,或许他真的已有些心虚了。
两团紫色的火焰微微动了动,并没有回答,却缓缓靠近。
“可恨。”双刺从袖中悄悄滑出,冷光从渐露的尖锋之下探出,逐渐四散而开,落下一片诡谲的寒芒。
两团紫焰,似乎并没有被这冷光吓倒,依然缓缓靠近。
借着终于从云层中透出的一缕淡月之光,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两团烈焰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双眼睛,一双燃烧的眼睛。而眼睛的主人,是一只浑身灰黑的恶犬,此刻,那恶犬正磨牙擦掌,似乎准备将眼前的这个人影纳为腹中之物。
“哼……”他冷哼一声,道,“我妖剑连天神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你这畜生?!”
恶犬并不能听懂他的话语,双足迅速地在地上摩擦片刻,激起一片尘土,随之跃然而起,尖啸着张开大口,与此同时,那恶犬的脊背上竟陡然间腾出两团如双翼一般的紫色烈焰。
妖剑瞳孔紧收,疾步后退,方才的那句话,他显然已想要收回,眼前的这恶犬,绝非简简单单的“畜生”,就算不是妖魔,也是一只充满灵力的恶兽。
恶犬猛地扑在地上,妖剑在躲避之下,让它扑了个空。
紫焰散去,恶犬落地之处,地上的枯叶竟已在瞬间化作一堆烟灰。
“这……”妖剑浑身一凛,方才若非躲闪及时,此刻他胸口只怕也已被烧作一片焦黑。
然而未及妖剑站定迎敌,随着一阵强劲的热风卷第而起,利爪与紫焰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直窜而下。
“唔!”妖剑一阵惊惶,急忙矮身躲闪,飘飞的发丝被烈焰烧灼,在风中发出可怖的“咝咝”声。
恶犬似乎越来越兴奋,进攻速度越发地快,身形变幻多端,那攻击之刁钻、出手之狠辣,根本已可媲美江湖中一流的武林高手。
更何况,那一对不断拍打燃烧的紫焰之翼,更让它得以攻守自如。
妖剑步步后退,干枯的树枝与激扬的飞尘却在那恶犬的步步*近之下也开始燃烧起来,仿佛连空气也随着它每踏出的一步而变得炽热难耐。
双刺在手,却无力击出一招。
连日来,妖剑已不只一次感受到了绝望,这感觉似乎阴魂不散,此际又一次袭击而来,萦绕四周。
恶犬忽然缓缓张开大口。
刹那间,四方燃烧的空气开始向它的口中聚拢,紫色的烈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什么?!”对于一个普通的人类来说,眼前的这一切简直已算神迹。妖剑虽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如此妖邪的恶犬却也是第一次碰上。
烈焰,宛若波浪一般奔腾而上,摄人心魄。
妖剑急忙挥舞双刺,企图打散喷涌的热浪。
然而,紊乱的招式,却根本无法抵御不断压迫而来的烈焰形成的狂潮。
四周的枯枝败叶在逐渐在热风之中化作灰烬,妖剑的身子,也开始在高温下变得乏力。
单膝跪地,仿佛败者的祈求。双刺支撑着身躯插于地面,却又似不愿服输。
“好了,玩够了,紫啸。”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冷漠的呵斥。
依然张口喷着的紫焰的恶犬,忽然一声低嚎,立即闭上巨口,嗖地一声迅捷地向后跳开。
空气中的炽热在瞬间化为乌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未发生,只有那阵阵烟灰还未散去,昭示着一场可怕的争斗。
妖剑的右手缓缓从插入地面的兵器之上落下,无力地撑在地面上。
“这……这是……”他大口喘着粗气,原本敏锐的双眼已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2
黑暗中,闪烁的紫色火焰缓缓形成一个环状,静静落在地面上,点燃了数丈之内的枯枝败叶。
燃烧的紫焰之中,一个影子,缓缓步出他自己亲手创造的“烈焰之门”。
一身紫色的长袍,一副紫色的护心战甲,一头紫色的长发,一对紫色的双瞳。
紫黑色的唇间,流露着如紫色一般神秘鬼魅的微笑。
“明明有一刻魔族的心,却依然只是个似妖非妖的人类么?”语气冷漠,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威严。
“你……你是谁……”妖剑默默低着头,他已无力面对暗月之下几乎融入夜色的紫色身影。
“是么?你已忘了我。”右手缓缓抬起,紫色的烈焰,比那恶犬的更加耀眼,光芒也更加洁净。
而方才那恶犬,此刻确如温顺的仆从一般,紧紧俯首跟随在紫衣男子的身后。
“你……你……”
“蚀月。”紫衣男子缓缓开口,“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妖剑的身子,仿佛被电击了一般,一阵颤抖。
紫焰越燃越旺,仿佛要吞噬这干枯树林中的一切。
妖剑无力下垂的手忽然握紧双拳,颤抖的双腿用尽力气再次伸直,强撑着身体站立起来。
“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要如此逞强,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紫衣男子蚀月笑道。
“终究还是来了吗?”妖剑咬了咬牙,双目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
“我不能来么?”
“你来做什么……”妖剑一首抚着依旧传来阵阵剧痛的胸口,“杀我?还是……”
“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到底是如何光景。”蚀月道,“莫非人类做久了,连记忆和心性也会与人类一样,胆小、懦弱、目光短浅?”
“与你无关。”妖剑冷冷道。
“选择是你自己做的,自然与我无关。”蚀月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妖剑转而道,“你到底来人间做什么?”
“呵呵。”蚀月道,“如今的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难道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可以不说。”妖剑转过身,“也可以就此杀了我。”
“你料定我不敢杀你?”蚀月道。
“哼。”妖剑不语,拔出插在地上的兵器,推着重伤之躯缓步而前,似乎完全不愿理会身后的蚀月。
“你还是很聪明,也很自信。”蚀月道。
妖剑不语,继续向前走去。
“打算何时恢复你自己?”蚀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不理不睬,又问道。
“与你无关。”妖剑冷冷扔出四个字。
“这次,新的尊者与天魔宫四使已全部到达人间。”蚀月继续道。
妖剑终于顿住脚步,侧脸而视,目光中带着一丝森冷:“新的尊者,何人?”
“你的敌人。”蚀月笑了笑,道。
“他?”妖剑似乎已明白过来,暗月之下,那张本就阴沉无比的脸更加显得晦暗无比。
“就是他。”蚀月道。
“也难怪。”片刻之后,妖剑似乎有所释然,道,“若不是他,倒是奇怪了……那么,他让你来杀了我么?”
“我从未说过要杀你。”
“那你前来不至于是为了与我叙旧的吧。”妖剑道。
“只是想问问你方才那个问题。”蚀月道,“打算何时恢复自己。”
“还不是时候。”妖剑再次回过头去,不再看蚀月一眼,一步步迈向黑暗之中。
“你这样,若是死了,又当如何?”蚀月又问道。
“那便是命。”黑暗中,已经搜寻不到妖剑的身影,但话音犹存,“还有,我警告你,不要在这片土地上侮辱人类。”
蚀月的神情微微一变,但随即又被那邪魅的微笑所掩盖。
“人类么?”低声自语着,“如此孱弱的生命,值得你去这般追寻?”
3
妖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蚀月仍未离去。
不仅未离去,身后,已多了另外三人。
白衫女子,连发丝也如月光般皎洁如银,只是脸庞依旧年轻,倾国之色,却包含肃杀与冰冷,整个人似乎在幽谷深锁太久,早已忘了微笑。身姿妙曼,却带着凛冽之气,让人不敢*视。纤长的手指之间,流转着一抹无形的水汽,宛若精灵般跳动歌舞。
“看起来,他是已铁了心不愿回去了。”连声音也是如此冰冷。
“这是他的选择。”蚀月答道。
“这次,真的要靠他?”女子的语气中含着一丝不屑。
“这是尊者的命令。”蚀月道。
“也不知道这个尊者是怎么想的。”一旁的另一名男子双手抱在胸前。
男子看起来亦十分年轻,红发如火,宽袍如暮,浑身散着一股无名的霸气。
赤袍之下藏着一双长着鳞甲的手,对于人类来说,这恐怕变算是所谓的魔掌了。
手臂之上,两把银白的利刃仿佛从身体之中天然生长而出一般,在暗月下散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大概,自由他的道理吧。”
此刻传来的声音,却平静而低沉,低沉而嘶哑,嘶哑而阴森,阴森地甚至有些恐怖。
红发男子身后的人,整个脸都已被长发遮住,长发乌黑,如同流瀑般柔顺,他若是女子,这一头秀发定会让人钦羡,只可惜现在的他,看起来却宛若魍魉。
他的浑身都被黑色的战甲所包围,没有宽袍的支撑,在另外两名男子面前显得有些瘦弱。
双手垂在一旁,手掌惨白,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手掌竟能如此之白,似乎已没有了血液。
而惨白的一双手掌上,却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伤口之中,红色的光芒静静向外冒出,却不见半滴鲜血。
显然伤口是故意留于掌间的。
“无论如何,尊者之命总不能违抗。”阴森的男子再次开口。
红发男子皱了皱眉,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四使尽数出动,就为了他?”
“自然不会。”白衣女子道,“尊者既然亲自来到人间,必然不会只为了一个人。”
“我们向来与世无争。”蚀月道,“却不知尊者又何想法。”
“尊者的想法,你我自不可妄自揣度。”阴森男子发丝后的嘴角微微勾起。
“快看!”话音犹在,白衣女子却忽然打断了众人的交谈,一手指天。
天空之上,云气渐渐形成一个淡淡的漩涡。
这种漩涡,常人自不可能察觉,但这枯林中的四人见了之后,神色却微微变化。
“尊者。”四人一手握拳,贴于胸口,单膝跪地,齐声道。
天空中的云气微微变化,形成一段常人无法理解的混乱铭文。
“看来尊者果然不只是要找人而已。”阴森的男子望着天空,淡淡笑道。
“既然人类也有了动作,看来这次三界大战是不可避免了。”白衣女子沉吟道。
“三年前西方魔界反天不成,路西法反而再次成了牺牲品。”蚀月道,“前车之鉴再次,尊者若无十足把握,想来也不会在此际行动。”
“你们既然如此相信尊者,我亦无话可说。”红发男子的语气之中依然略显不服,转而道,“既然尊者有令在此,跟踪那个人的任务交给我一个人就好,你们去调查人类的动向吧。”
蚀月缓缓起身,道:“这样也好,毕竟那人与你交情甚深,但记住,一定要监视好他,让他尽早恢复自己。”
“此事不需你教。”红发男子亦站起身来,挥手间,人已浮在空中,铭文与法阵伴随光华旋转与脚底,赤光四散间,人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还是这样急躁。”阴森的声音又一次从长发背后传来。
“随他去。”蚀月道,“我们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