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巨叶之后如影随形的刺客,似乎渐渐安分下来。或许他知道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又或许他依然在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忧离依然安安静静地走在神树之上,*的枝干与巨叶形成崎岖分叉的道路,每一处都曲径通幽,不知延伸向何处,仿佛命运的岔道,一步走错,便会渡人以万劫不复。
没有风,即使有风,巨大的树叶也只会微微的摆动。可是,就算没有风,这里也是如此的冷,不仅仅是空气中凝结着九天霜华的缘故,更因为这里太冷清了。
至少,比忧离记忆中的那个神树,要不知冷清多少倍。
忽然,忧离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辉光。
与辉光一同而来的,还有一片黑暗。
那层层辉光,散作繁星,缀在那一片犹如锦缎的黑暗之上。
脚下的枝干,已延伸到了尽头,前面的路,是一条透明的光带,在广袤无垠的黑暗与辉光交织之中,缓缓将忧离的目光引向一片无尽的迷蒙之中。
光带之下,那繁星点点聚成一色的光亮,湛蓝如水,清澈如冰,洁净如雪,静谧地流淌。空中坠落下的点点光华,在即将到达光带之时,却忽然化作一只只闪亮的蝶,翻舞、嬉戏。
“天河。”忧离忽然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怀念,追寻着那遥远的记忆。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绛河。
那一道,美丽,却略显冷漠无情的天河。
忧离轻轻踏上那光带,脚步,甚至已经比方才都轻了许多,似乎就连他,也怕打破这一方安宁寂静。
每踏出一步,脚底的光带都静静散出一层环形的波纹,犹如涟涟水波一般。那细微而清脆的声音,丝毫无法打破这里的宁静,或者说,这声音甚至使这里更添了几分孤独与寂寞。
这寂寞,与混沌之中的苍茫荒芜并不相同,这是一种萦绕不去的淡淡忧愁,却似乎并不让人感到悲伤。
行走在浩浩星斗形成的天河之间,连忧离手中的苍龙之光,也似乎有些黯然失色。
“忧离将军,方才多有得罪。”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忧离与这景致一样安静的心绪。
忧离缓缓转过脸,看到的是一个身着白色轻捷战衣的年少男子,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只是那波动似乎被刻意掩藏了起来,并不激荡奔流。
“方才是你?”忧离问道。
“不错。”男子并不隐瞒。
“为何现身?”
“既然已经到了天河之间,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隐藏了。”男子笑了笑,直言不讳道。
忧离微微点了点头,道:“你是何人?”
“天界小将,忧离将军想来并不认识我,”男子道,“但我闻忧离将军神力非凡,仰慕已久,今日才有幸得见。”
忧离对这样的客套并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揣测着对方的口气之中是否带有敌意。虽然置身天界的他,完全明白,这里的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敌手,但他依然不愿过多地节外生枝。
“所来何事?”
男子道:“想来忧离将军也是随着我的步子才到了此地吧?”
忧离并不否认,虽然他并未可以追随跟踪他的人,但还是不经意地走在那人的眼皮底下。此刻,忧离终于明白男子不出手的原因,其实他的目的并不在于杀忧离或袭击忧离,而是要让忧离跟随着自己行动的轨迹,走向这片神秘的天河。
“呵呵,忧离将军。”男子道,“在下多有得罪,其实是忧离将军的一位老友相见您,所以才派我来请你。我怕直接请您,您不肯过来,所以才出此下策。”
忧离微微蹙眉,冷冷望着这男子,他并没有任何担忧,只因他早已不记挂自己的安危。但他依然对这男子的行为有些不满——他从来都不喜欢一个干扰自己做事的人。
“忧离将军,您顺着天河之路继续走下去,自然会知道答案,我现在必须回去复命,就不能侍奉将军左右了,就此告辞!”
话音犹在,脚下法阵运转。
“你不怕我不去?”忧离望着渐散的人影,道。
“您的那位老友为了留住您,已在天河之间布下灵力障,忧离将军是个聪明人,如果强行破障,必然损耗许多灵力,这是得不偿失的。”男子微微一笑,人影已消散殆尽。
忧离微叹了口气,并未多说什么,若是换作三年前,他就算不会发怒,心中也多少会有些受人牵制的不快。但此刻,他却似乎默默的接受了一切。
不知是变得隐忍了、镇定了、还是懦弱了……
2
星斗之间的行者,与这浩浩夜幕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飞过身边的光蝶,仿佛引路的使者,翩跹的身躯,缓缓将忧离的目光带向远方。只可惜,即使是远方,也一如脚下的路一般,不见尽头。
或许这就是浩浩天河给人的最大错觉。许多东西,之所以神秘,之所以让人敬畏,也仅仅就是对它的未知。
但这长长的光带总有一个尽头,所以忧离并不担心自己会耽误太久时间。
不紧不慢的脚步,踏出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环。
忧离并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任何危险的存在,仅仅就是强大的灵力障将这四周都包绕了起来,让进来的人出不去,出去的人进不来。
其实,忧离心中早已明白光带的尽头有谁在等他。
那个人他不算了解,但他明白此次返回天界他必定会遇见这个人。
不多时,光带如同江流入海一般,由一条长长延伸的道路变作了一片晶莹梦幻的光域,在忧离的脚下缓缓晕开,覆盖了一大片广袤的星空。
忧离停下脚步,他已经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白衣胜雪,白发如霜的背影。
长剑斜负于身后,背首而立,似乎对忧离的到来早有准备。
当然,他当然早有准备,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策划,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忧离来到这里。
“等你许久了。”孤辰缓缓转过身,天界第一剑客孤辰,双瞳如鹰,冷冷望着他请来的客人。
“你嫌我走得太慢了么。”忧离的语气亦毫不客气。
“呵呵。”孤辰缓步而前,“倒也不算慢,只是我性子急。”
“我从来不知道,孤辰大人也是个急性子。”苍龙之力在忧离的臂间流转。
“忧离将军此次重返天界,所为何事?”孤辰顿住脚步,忽然问道。
忧离淡然笑道:“这些想必你已经打听得很清楚了吧,何必明知故问。”
“我确实知道了一部分,不过,我只想听忧离将军说。”孤辰道。
“怎么?孤辰大人莫不是想要帮助在下?”忧离冷笑一声。
“若忧离将军不说清楚一切,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忧离将军的忙呢?”孤辰道。
“我并未打算求你帮忙。”忧离道。
“那在下……”孤辰道,“可否求忧离将军帮忙呢?”
“我?”忧离似乎微微一惊,道,“我离开天界那么多年,还能帮得上你?当真稀奇了。”
“我只知道,”孤辰顿了顿,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是么?”
“不过……”孤辰忽然道,“我们光站着说话,怕是不好!”说罢身形一动,人已移到忧离身边。
蓝光突现,剑已出鞘。
忧离双脚一蹬,拔步后撤,苍龙之手带着苍蓝的光芒,混合劲力斜抵剑身之上。
然后,手与剑相撞不过片刻,剑已若鬼魅般消失,却由忧离身后刺来。
忧离回身反击,龙啸之间,将被孤辰剑意所控制的长剑打向空中。
孤辰飞身而起,接住空中的长剑,若阴影掠地一般俯冲而下。
忧离挥手相抗,蓝光炸裂,两人瞬间已在碰撞之间分出数丈的距离。
脚下的光芒,似乎也在震颤中变得更加炽烈。
“忧离将军果然强了不少。”孤辰站定身形,笑道。
忧离不语,神情冷峻。
“不过孤身一人,要完成你那不可完成的任务,怕是还有些困难。”孤辰继续道。
“你想说什么。”忧离右手伸向一边,苍龙之光在手中燃烧。
“天帝失去人心,已经是天下共知之事,但其力量仍不可小觑,不论是谁,孤身一人都绝不会是他的对手。”孤辰道。
“你想与我合作?”忧离道。
“不错。”孤辰道,“你的实力已今非昔比,你我合作,必然对双方都有很大的益处。”
“既然是有求于我,今日之事,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忧离略显不满道。
“忧离将军想来孤傲非常。”孤辰道,“我不出此下策,又怎么请得到你。”
忧离并不理会,转而道:“孤辰大人与神女采星踞天河之险,拥数千万天兵,又怎么会想到要我忧离帮忙?”
“正因为有如此的资本,我们才觉得,我们有资格与忧离将军合作。”孤辰道。
“孤辰大人何时变得如此谦和了?”忧离冷笑。
孤辰淡然道:“经历的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一些,自然也就随和了。”
3
有一种人,只适合在黑暗中出现,因为他们沉溺于黑暗。
其实他们并非不热爱光明,只是他们不得不在黑暗中寻找那个最真实的自我。
每一次妖剑行路的时候,都是在夜晚,白天的他总是静静地躺在某处——或是林间、或是树旁、或是青石上。
虽然如今的天空如此冰冷,风亦如此无情,但他依然喜欢躺在风中。
他躺在白天里,默默等待着黑夜,然后在黑夜里寻觅着光明,仿佛一个无限的死循环,没有未来,没有前路,只有一片片的朦胧。
他不知道是否每一个特立独行的人都是如此,孤独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安静而孤寂地前行,即使置身人海,也依然觉得四周空如旷野,来往的行人,过客,如同一个个飘忽的灵魂,捉摸不定。
而此刻的他,却似乎已明白自己要去哪里。
有一个人,在他离开的时候,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哪天若是要回来,不论是回来与我做朋友,还是敌人,到洛阳城郊找我。”
他要去洛阳城郊,他要去找那个人,有些事,他必须去了结。
洛阳城外的风,似乎比别处更冷,妖剑也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心冷,还是周遭的环境使然。魔魇依然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却也总是保持着距离。
城郊简陋的几间屋舍之中,依然住着那几人。
莽夫、戏蝶、碎魂、曳魂、镇魂、云婉儿。
碎魂静静坐在桌前,双眼冷冷盯着被黑暗笼罩的窗外,屋中灯火幽微,让外界更显得晦暗无比。
戏蝶站在他身旁。
“有人要来了。”碎魂道。
“是他吗,他要回来?”戏蝶问道。
“我能感觉得到。”碎魂道。
“他当初到底为何要离开?”戏蝶问道。
“自有他的原因。”碎魂道,“该离开的,总会走;该回来的,也总会回来。”
“这次,他回来,你觉得他会是……”
“无论为何,他总不会再是以前的他了。”碎魂道。
“难道所有人,在离开后都会变吗?”戏蝶黯然道。
“该变的人,即使不离开也一样会变的。”碎魂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前,忽然将斑驳的木门推开。
寒意扑面而至。
碎魂继续道:“或许他原本就该是那样,只是在我们面前他变了,而现在,他要还原他的本尊。”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步而前,一对双刺从袖口落下,在夜色中翻出森冷的光芒。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宛若等待猎物的孤狼,泛着令人生畏的光。
“你回来了。”碎魂微微一笑,仿佛心中早已有所准备。
“是,我回来了。”妖剑紧紧握着双刺。
“敌人?朋友?”碎魂道。
“或许都不是。”妖剑道,“我只是想最后做一个了结。”
“你依旧如此在意。”碎魂道。
“在我自己选的路上,我不能败。”妖剑道。
“这就是你的终结?你找到你的未来了吗?”碎魂道。
“虽然我并不想,但我必须那样做。”妖剑道。
“好吧。”碎魂笑了笑,“回去吧,这样也好。”
妖剑不再多说什么,道:“既然如此,出手吧,就在此处,此地,此刻。”
碎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