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河之滨的清冷,永远胜于世间的一切寂寞萧条。这是一种远隔尘嚣之外的寂寥,一种至高而孤绝的漠落。星与星之间,看似那么近,可有谁知那之间其实隔着千万里之遥。
而天河的流淌呢,又有谁知道,他割断了多少相望的双眸,也阻碍了多少未尽的情缘?
孤辰,白衣如雪,寂寞如风,站在天河之滨。
或许只有他适合这里,也只有这里适合他。天界第一剑客,岂非也是如天河这般寂寞孤高?
只可惜,现在的他,似乎连自己也有些不认识了。
“孤辰哥哥。”少女轻轻举手,轻柔的拂过空际,纤长的手指似乎要揽下一天星辉,为自己织就最华丽的霓裳。
长发飘舞,略显瘦弱的身子,带着一丝婉约的病容。只是这病容并不显病态,反而让人顿生怜爱,难以割舍。
蓝色的衣衫,并不华丽,只是十分合身,衬出纤细的身体,或许无论是谁看了她,都会不禁要问,这样的身体,是如何抵御九天的罡风,如何在这并不平静的天界生活。
大概这一切,也只有孤辰知道。
“孤辰哥哥,你又在发呆么?”少女瞪着眼睛望着孤辰,灵动的双眸,即使是在最平静的时刻,也显出生机与活力,仿佛不用开口,那双眼睛已会说话。
孤辰望着她,眼中竟带着一丝忧伤,脸上竟带着一抹酸楚。
“你在想什么呀?”少女继续问道。
“采星。”孤辰道,“眼前这景致,美么?”
“当然啦!”少女笑着道,“天河当然是最美的地方,只是……”转而却露出一丝遗憾之色,道,“只是在这里呆地太久了,真想出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孤辰微微一怔,道:“外面,可没有这里好看。”
“是吗?”少女低着头,沉吟片刻,道,“可是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是么……”孤辰露出一丝苦笑,继续凝望着流动的天河,一言不发,心中似乎有很多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忽然,身边的少女竟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啦,我又在为难孤辰哥哥了。”
“不,没有。”孤辰急忙道。
“我懂的。”少女道,“我明白星儿是不可以离开天河领域的,所以刚才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孤辰哥哥,对不起……”说着,少女采星已低下了头。
孤辰摇了摇头,道:“你千万别这样说。”天界第一剑客,孤辰,他说话似乎从未如此柔和,“孤辰答应你,有一天,一定会带你出这天河领域。”
少女忽然抬起头,那双原本就要浸满泪水的眼睛又变得灵动,变得有了最纯真的光芒:“真的吗?孤辰哥哥可不能骗我哦!”
“孤辰从不食言。”孤辰的神情异常坚定,甚至比他临敌之时还要坚定,“孤辰在此立誓,有一天一定会带你走出天河领域,让你阅尽三界风光!”
2
很多人,为了世界,会放弃生命中重要的人。
而有些人,为了一个人,却可以背叛全世界。
“我既然在此立下誓言,便一定会办到。”孤辰立在天空之中,冷对浩浩苍穹,睥睨脚下流过的阵阵云气,“只是,当我选择永不欺骗你的时候,我便一定要欺骗整个世界。”苍茫大地,在这天神的眼中十分清晰,而大地上的人,则宛若蝼蚁。
一名天兵跪拜在他的身后,道:“孤辰大人,忧离似乎已打败太阴之灵魄,力量已注入人间。”
“很好。”孤辰冷笑一声,道,“他比我想得要快。”
“孤辰大人,那我们……”
“不必有太多动作,时刻监视。”孤辰道,“顺便帮他清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
“但是。”孤辰继续道,“切忌与天庭发生太大的冲突。”
“是!”
法阵旋转,人影渐散,身后的天兵已然离去。
孤辰眉目深锁,再次将目光格定在苍茫大地之上,那神情中似乎带着些许矛盾。但随即却被一层坚定与冷酷所覆盖。
“采星,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3
忧离将太阴之力量送入人界之后,并不过多理会那已然站在远处怒目而视的神女之灵魄,径自向远方走去。
他不想节外生枝,更不会对悬月之夕这样的极寒而混沌的境地有半点流连之情。
然而,他虽是加快步伐,甚至以灵力辅助,却似乎总是在远处兜圈子,迷蒙的云气始终不散,皎洁的月光一直宛若薄纱一般散落,披在一片苍茫的头顶。
这种感觉,甚至比天河之路的灵力障还要来得压抑;比句芒所设下的迷雾飞刃之阵还要来得诡异。在这里,忧离竟完全不敢动用灵力来打散雾气。他隐隐觉得,这雾气绝非一般人所能制造,也绝非一般的神力就能够成功破解。
不知走了多久,忧离却仿佛还在原地踏步一般。
他定住脚步,望了望头顶依旧看似纯净,却略带几分妖媚的月,忽然大声道:“我已取了你的力量,莫非你还想留我在此处么?”
没有人回答,声音回荡在苍穹之间,但忧离的心下早已明白,这混沌与迷蒙的杰作,除了太阴之外,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办到。
可即便如此,此刻的他似乎也并无任何应对之策。悬月之夕为太阴所占据,整个领域之内都充斥着他的灵力,这与镇守天界中心的句芒完全不同。
在此地,可以说,只要忧离还未走出悬月之夕,就依然等于与太阴近在咫尺,那不断奔涌而来包绕不散的灵力,就是最好的例证。
忧离的苍龙之力或许可以将那股云气打散,但由于月光的照耀,加之悬月之夕中灵力波动的不稳定,太阴可以随意地攫取更多地灵力袭击对手。当然,那些力量相当柔和,并不可能伤到忧离一分一毫,但却无疑是个拖延时间的最好办法。
虽然忧离并不知道为何太阴要大费周章地困住自己,但却不得不说这样的行为已经让他伤透脑筋。
“太阴,你如此行事,到底是何用意?”忧离又开口问道。
这一次,终于有一个声音缓缓传来:“你已出不去了么?”
忧离并不开口,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此刻的他的确有些束手无策。
“哼。”对方似乎冷笑一声。
忧离静立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对方才再次开口,道:“若我的‘月神领域’一直不散,你岂非要在这里呆到天荒地老?”
忧离笑了笑,道:“你如此耗费灵力,只为了留住我一时半刻么?”
“你……”太阴忽然现身,落在忧离身前,神情却略显惊疑。
“呵呵。”忧离道,“你已是灵魄,如此动用力量,值得吗?”
太阴不语,冷冷盯着忧离。
“到底是什么原因?”忧离忽然问道,“其实你动用这月神领域已经十分勉强了吧?况且方才战斗你已灵力大损,若再不休息的话,恐要伤及元神。”
太阴抿了抿嘴唇,道:“所以你料定我不会坚持太久。”
“不错,虽然这也算是不小的麻烦。”忧离道。
“忧离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太阴略显愤恨。
忧离摇了摇头,道:“你本不必如此拼命。”
“哼。”
“你到底为了什么?”忧离忽然再次问道。
“忧离将军既然已经赢了,又何必专注于此。”太阴冷笑一声。
“我只是忽然想知道你的目的,你若不说,倒也无妨。”忧离道。
太阴似乎在沉吟,忧离四周的雾气缓缓消散,皎洁的月也似变得娇羞,躲藏在云气之后,再不露出芳容。
但忧离却似乎并未决定离去,依然望着太阴。
“你不走?”
忧离不语。
“你以为我一定会告诉你我为何要拖住你?”
忧离依然不语,似乎有几分自信。
“你为何有这样的自信?”
“或许是直觉,或许……”忧离道,“只是相信而已。”
“你相信我?”
“我只是依稀还有一些千年前的记忆。”忧离道,“上古众神,在对待忧离的处罚上,似乎太阴是少数几个提出异议的人。”
“呵呵。”太阴冷冷一笑,道,“但忧离将军第一个打败的人岂非就是我?”
忧离摇了摇头,道:“当日若非太阴对忧离之事心存疑虑,我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机会。”
太阴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我错了?”
“我败给你,并非是因为我心有疑虑。”太阴笑了笑,“其实我一直没有怀疑过天庭的所作所为,对你的处罚,虽然开始我也有些不满,但终归还是选择了臣服天庭,与你站在相对的立场上。”
“是么……”
“所以你根本不必以为你当日的获胜是侥幸。”太阴继续道。
忧离又沉默下来,似乎在等待太阴继续说下去。
“忧离。”太阴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就连忧离也无法透过那张脸去探知她此刻的心境,“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
“当初,你为何要放弃抗争?”太阴问道。
“我?”忧离叹了口气,道,“我自知不是天界的对手,所以……”
“你胡说!”太阴打断道,“忧离,你的力量,在天界原本便已不俗,更何况当日号称‘三界’第一神兵的苍龙剑在你手中,只要你倾尽力量,专注于战斗,一切就不会是今日之结果!”
忧离一惊,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难道太阴希望……”
“哼。”太阴忽然苦笑一声,道,“天界没有人不知道天庭对忧离处罚不公,但却根本无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其实,你可知道,当初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希望你能努力与皓天界并肩作战,一举颠覆天庭。”
“你说什么?!”忧离惊愕道。
“我已化身灵魄,永远锁在悬月之夕。因此,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太阴的神情依旧有些无奈,“从暗中协助路西法反天之战开始,天界的许多神祗就已经对天帝有所不满,可是,你可知道,不论在何处,想要生存下去,唯一能做的,就是臣服,就是逆来顺受,就是俯首于那所谓的绝对权力之下。”
“而你……”太阴忽然盯着忧离,道,“你是东方天界,第一个敢反抗的人……但你却放弃了!”
“我……”
“我明白,你根本不是由于无法击败天界才做出那样的选择。”太阴笑了笑,“你以为自己是个恶徒,可你心底却脱不去那种最初的善良。你不肯看到皓天界生灵涂炭,你想有更多人因你而死,所以,你才接受降罚,才落到今日的地步,是不是?”
忧离蹙眉不语,思绪异常纷乱。
“你可知道,悬月之夕的后面,是哪里?”
忧离并不知道,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知道,过了这里,你会遇见谁?”
忧离依然有些茫然。
“武罗,英招。”太阴说道,“你应该不会忘记他们吧。”
“他们……”忧离的神情完全变了。
“当日与你一同接受降罚的,还有他们。”太阴继续道,“他们没有做过任何反抗。”
太阴的情绪似乎忽然变得激动了许多:“忧离,你又为何不反抗到底,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叛逆之路,为何却要半途而废。而你既然已经废弛了当日的霸业,却为何现在又要返回天界?!你到底要怎么样,你难道真到要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才甘心吗?!”
“这些……”忧离沉默片刻,道,“我从未想过。”
“是,你未想过,你总是这样突然做出决定吗?”太阴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为何选择的路,不能一直走下去。当日你若反抗到底,必会改变天下;而若你跌入人间之后能够安稳地生活,也不至如今颠沛流离。可你为何偏偏要……”
忧离苦笑,摆了摆手,似乎已不想再听,道:“这就是命吧,你用月神领域困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么?”
“命……”太阴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今的天界之中,单凭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顺利行动。”
忧离并不否认,单是太阴的月神领域,便已能给他造成巨大的麻烦。
“忧离。”太阴继续道,“这次,你真的决定抗争了吗?”
“我……”忧离道,“我只想讨回我应该讨回的一切。”
“若不彻底改变这天地,你就根本讨不回那一切。”太阴忽然大声道。
“是么……”忧离叹了口气,“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