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没听说过武松,迟疑着没有倒酒,武松不耐烦,敲着桌子只是要酒,店里的江湖人纷纷站起身叫道,“店家,给他倒酒,不差你酒钱,实在不行俺们还你酒钱。”其他客人被江湖人感染,也纷纷站起来,叫道,“给这少年倒酒,俺们还你酒钱,看看他能吃多少碗。”店家只得又给武松倒了三碗酒,武松道,“肉便再切二斤来。”
店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来,店里的人都站起来看着武松吃肉下酒,店主人可怜巴巴的站在那里,抱着酒坛子,就像抱着自己的命运,武松吃得兴起,大口吃肉大口吃酒,去身上取出一把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来看我的银子,还你酒肉钱够么。”店家看了看道,“有余,还要找钱给你。”武松把银子撒在桌子上,道,“不要你找钱,只将酒给俺倒满。”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这里还有八九碗,只怕你吃不得了。”武松道,“就有八九碗,你尽数倒来。”酒家道,“客官,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这长条大汉若是吃醉了,谁扶得住你,要是吃出人命来,俺也要担责任。”
武松抬起头叫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武松这句话引来酒店里站着的客人们一阵喝彩声,但是店家抱着酒坛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给武松倒酒,酒店里的客人都站立着,拿着一双竹筷敲着酒碗,齐声道,“倒酒,倒酒,倒酒~~~”店家回身对众客人道,“这厮醉了,你们休要起哄。”武松拍着桌子怒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惹老爷性发,教你这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都倒转翻过来。”店家见这个吃酒的大汉神武非凡,气势凌人,吃了八九碗他家的酒都不醉,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料他不是一般人,不敢十分惹怒了他,店里的众人又都极力撺掇,拗不过众人,转身从柜台上一挑,在一摞酒碗当中挑了六只,随手托在手里,这六只碗从空中落下落在店家的手里一只不碎,正好摞成一摞,店家转回身将六只碗又一送,六只酒碗纷纷落在了武松面前的酒桌上。武松一拍桌面,桌子上九只碗一跳,排成一列,武松站起身指着排成一列的九只碗对店家道,“倒酒。”
武松这一手功夫比店家要高明得多,店家抱着酒坛子,为之一凛,店里的客人也是一阵喝彩,酒家倒满了九只碗,他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有倒洒出去,一坛好酒一滴不剩全都倒进了酒碗里。武松站立着,身材魁伟,下凡天神一般,只见他拿起一只酒碗,用竹筷夹两三片熟牛肉,三两口便将一碗酒吃尽了,酒家和客人们都凝神屏气看着武松吃酒吃肉,感同身受,他们似乎也觉得身上充满了无限的豪情,他们觉得口很渴肚子很饿,他们觉得像武松那样汁水四溢的吃酒吃肉一定畅快淋漓,一定特别爽。
他们几乎就忍不住自己的冲动,跑过去从武松手里拿过酒肉来一起大块吃大口喝,但是只见武松三下五除二,已经将二斤牛肉九碗酒吃光了,刚吃完的这九碗酒,算上先前吃的,前后武松共吃了十八碗酒。武松拿起毡笠提着哨棒,向众人一抱拳,道,“俺不曾醉。”店中众人又是一片叫好声,走到门前,武松背着身又笑道,“却不是说‘三碗不过冈’。”戴上毡笠,提着哨棒大踏步走出去了。
店家赶出门来叫道,“客官,哪里去。”武松立住了脚,回头问道,“叫我做什么,我又不少你酒钱,要怎么样?”店家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官家榜文;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二三十条大汉性命,官家如今责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都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对,于白日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尤其是单身客人,务必要等到伴当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路都不问别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此间歇了,等明日凑得二三十人,一起好过冈子。”
武松面向前面大笑道,“俺便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少说也走了一二十遭,几时听说有大虫,休要拿这般鸟话吓我——便真有大虫,我也不放在眼里。”店家道,“俺是好意救你,你不信,进来看官家榜文。”武松回身道,“你鸟做声,便真是有虎,老爷还怕一个畜生。你留俺在家里歇,莫不是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拿鸟大虫来唬俺。”店家道,“我是一片好心,你反当做恶意,倒受你诬陷,你不信俺,请尊驾自行。”店主人摇着头,忽然又道,“你不怕大虫,不知怕不怕鬼。”说着话回酒店里去了,武松一愣,不明白店家什么意思,心道,“世上哪有鬼,说什么鸟。提起哨棒,转身大踏步便走,上景阳冈上来。这时候“三碗不过冈”酒店的主人忽然探出头来,望着武松远去的景阳冈,神情中露出一丝忧虑。
武松在路上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山岗下,只见岗子口道旁一棵人围大树,刮去了皮,在一片白木头上写了两行字,武松传自少林一脉,饱读佛经,认得上面的字,抬头念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对过冈,请勿自误。”武松看着大树上的字笑道,“这是店家诡诈,惊吓客人到他家宿歇,他有利可图,才做这种把戏,等到客人一起过冈时,就说运气好没遇到老虎。便是真有大虫,我也不怕什么鸟,俺到江湖上来还没找个高手演示演示武艺,这个老虎正好出来给我试试拳脚。”武松提着包裹,横拖哨棒,便走上冈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