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很冷,尤其是还没有一丝曙光降临的黎明十分,更是凄冷,道上黑漆漆的,宋江步子沉重,一个人慢慢走到县衙来,先要到客馆歇上一歇,天明上班。阎婆惜披衣而起,她这一夜本来就没有睡好,况且他们本来就相互珍惜着对方最后的体温,宋江一走她便知道了。像她这样风流妩媚的尤物,就像红玫瑰,平常的良家女孩就像白玫瑰,她这样的女人本来就要男人百依百顺,需要男人更多的呵护和灌溉。
宋江不懂这一点,他即使懂也不回去这么做,会这么做的是“小张三”张文远,阎婆惜一直抱着希望,她希望宋江肯为她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来,但是宋江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阎婆惜几乎要扑过去抱住他,但是她没那样做,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无边的夜色,这时候只要宋江有一句话,有一个动作,她立刻就不会再控制自己,只有宋江这时候有一句话,有一个动作,要她怎么做怎么改变她都愿意,但是宋江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他的体温也如一缕烟般消散了。
阎婆惜半起身坐在榻上,身上穿着内衣,肩上只披着一件单衣。帐幔落下,似乎有风使纱帐轻轻飘动,阎婆惜头上金钗斜插,发髻松散,一缕缕长发垂下来,面上神情黯然神伤,她双手抱肩,说不出的颓废、迷离、受伤,与往日的鲜艳妩媚全不相同,她望着晃动的珠帘,宋江已经离去了,身边渐渐没了他的体温,渐渐冷了起来。阎婆惜转头望见了床头栏杆上的鸾带,阎婆惜够过来一抖,不知什么东西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地上,阎婆惜的手伸出纱帐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旁边还有一样东西,阎婆惜一并拿到了手里,拿到手里沉甸甸的,阎婆惜从床上起身到灯下一看,手里拿的是一条金子和一封书信。
阎婆惜将鸾带放到桌子上,鸾带上挂着招文袋和压衣刀,阎婆惜将这一条金子看了看,平常人哪有随身带着一条金子的,阎婆惜又拿起那封书信,只见上面写的是:宋江哥哥亲启,弟吴用。阎婆惜坐在灯下心道,“这个莫非三郎的结拜兄弟?这封信既是他的兄弟写来的,他落在这里,三郎过一会一定会回来取。想到宋江会回来,阎婆惜连忙起身梳洗打扮,把昨夜的衣裳都换了,特意穿了她第一次上台表演时穿的衣服,阎婆惜将发髻高高拢起,特意换了一根翠绿的玉钗,阎婆惜挑亮灯芯,又对着镜子涂丹施粉、勾眼描眉,随手抽出桌子上书信的信芽,她一边看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描眉,看着看着描眉的手停了,看到最后,她的手一抖竟然将画笔掉在了地上~~~衙门前悬着一盏明灯,迎面宋江看到了一个人影走来,是卖早点的王公,一担挑着粥和汤,一担挑着饼食,担子上还挂着几条长凳,挂着一串碟盏。宋江和他很熟,听说他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武功一流、人品一流,只是后来江湖衰落,江湖人分崩离析,他从那时起就做起了起早贪黑赶早市卖早点的生活,几十年转瞬便过,竟然没有人再认识他,记得他的名号,更没有人见过他再显露一次武功,也许他那身功夫都随着煮粥、煮汤、和面做饼消散在了那些面食、汤水当中了。宋江常常资助他些银两,并且曾经许下他一副棺材钱,宋江走到大道上,与王公招呼道,“王公,每日都这么早去出摊?”王公笑呵呵道,“三郎今日如何出来的这么早?”宋江道,“夜来醉酒,错听打更。”王公放下担子道,“三郎,你面上神伤,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莫要仗着年轻过度伤酒,老了就恢复不过来了,请吃老汉一碗醒酒二陈汤,去去酒毒。”
宋江道,“最好。”便从担子上取了条长凳,拿来坐了,王公也从担子上取了一只白底青瓷的浅碗,盛了一盏浓浓的醒酒二陈汤,冒着热气,宋江双手接过,道,“有劳王公。”王公笑呵呵道,“三郎,你肚饿不饿,老汉给你拿两个饼下汤。”王公回身便去揭担子上的笼盖,宋江道,“王公,不必,不必,俺吃完了这盏汤,便到衙里上班去了。”宋江站起身,将碗递还给王公,宋江忽然想到昨日刘唐送来的那条金子,不如就把这条金子给了王公做棺材本。
宋江便道,“王公,我向前曾许你一具棺材,今日正好有些金子,送与你,你老便可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你老百年归寿之时,我再与你送终之资。”王公道,“恩主时常照顾老汉,又蒙给予终身寿具,老汉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三郎。”宋江道,“你老休如此说,我父亲常对我说郓城县有一位卖粥的老汉,是他们那个时代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如今却落得卖粥为生,父亲叫俺在县里多帮助那些讨生计的江湖人,父亲大人对俺讲,同为江湖人,互相帮助,互相提携,义不容辞,‘达则兼济江湖,穷则独善其身’。”
王公听到这番话,眼睛亮了亮,但是眼睛里的亮光很快又熄灭了,宋江揭起衣裳前襟,去取那招文袋,吃了一惊,心中道,“坏事!昨夜忘在床头栏杆上了,我只顾离开那伤心之地,却忘了系到腰上,那几两金子倒没什么,只是包裹金子的吴用书信至关重要,吴用信上的内容我还要和柴进讨论,所以未曾烧了它。婆惜自小要做明星,也曾受过文化修养方面的训练,那上面的字她都认得,若是被她看了,如何是好。宋江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说谎,吃酒宿醉,错听了更声出来的急,把招文袋落在了家里,我这便去取了来与你。”王公道,“休要去取,俺信得过三郎,三郎若是说假话,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的话值得相信了,明日再慢慢的给俺也不迟,三郎急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