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武松是个“吃软不吃硬”、“该软的时候硬,该硬的时候软”的好汉,道,“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拳头倒有一双不知你要不要,碎银子有些,还留着吃酒,看你怎奈何我,有本事你把我发送回阳谷县里。”差拨大怒而去,众囚徒站在外边看着,差拨走了,他们又围拢过来道,“好汉,你和他硬,少间苦也,他和管营说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是汉子便不怕他的,看他怎么奈何我。”
正在那里说话未了,又有三四个公人来单身房前唤新到的犯人武松,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走不了,大呼小叫做什么。”武松分开众囚徒走了出去,被几个公人带到点视厅前,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管营喝叫除了枷,从此你便是我牢城营里囚徒,受我管制,管营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众军士,与我按起这厮。”武松道,“都不要众人动手,要打便打,也不用按着我,我若是躲闪一棒,不是好汉,我若是动一下,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在打,我若叫一声也不是阳谷县做事的好男子。”两边看的囚徒都笑道,“原来这汉子是个痴汉,我们说怎么这么硬,看他怎么弄死,如何熬得住。”只听武松又叫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要我不快活。”连那拿着棍子的军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见坐在上面的管营沉吟道,“新到囚徒武松,你押解途中可曾害甚病来。”武松道,“我于路上不曾生病,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眨着眼睛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色不好,这顿杀威棒先记下。”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照顾你,你快只推生病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记下倒让我老想着,吃酒也不痛快,几时得了,快打,快打。”武松连叫快打,倒好像挨打的人不是他一样,厅上厅下的人都笑了,管营眨着眼睛也笑道,“想这汉子发烧烧坏了脑子,不曾发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先把他囚禁在单身房里。”
三四个军汉又把武松送回单身房内,众囚徒都来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与管营书信?”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有,记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怎么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高粱米饭给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用索子捆住,用草席卷了你,塞了你的七窍,把你倒吊在墙上,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作‘盆吊’。”武松笑道,“他们还有什么方法整我。”
众囚徒道,“好汉,你还笑得出来,‘盆吊’那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七窍被塞住,那两碗还没消化的干米饭从哪里出来?我们见过盆吊死的人,鼻子、嘴巴、耳朵里全是没消化的高粱米,你想那滋味多难受。”众囚徒又道,“还有一样,也是把你捆了,盛一布袋的黄沙压在你身上,这个死得慢,死了之后也没那么恐怖,不过这个方法更折磨人,慢慢让你死,不消一个更次便让你死,这个法儿唤作‘土布袋’。”武松道,“还有什么法害我。众囚徒道,“只这两件死得难受些,其他倒爽快,不是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就是把你吊死,那个就快多了。”
众人话犹未了,只见一个军汉托着一个盒子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发配来的武都头?”武松站起来答道,“我便是,有什么话说。”那人道,“管营叫送饭食到这里。”那人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只见里面一壶酒、一盘肉、一盘面还有一碗汤,武松寻思道,“敢是这些东西让我吃了再对付我。”武松心道,“管他,我先吃了,再做理会。”武松拿起酒壶一饮而尽,把肉和面也都吃了,那人收拾了盒子自去了。
众囚徒也都散去了,嘱咐武松,“好汉小心”。武松坐在房里,冷笑道,“看他怎么来对付我。”看看天色将晚,只见一个军汉又顶着一个盒子走进来,武松道,“你怎么又来。”那人道,“叫送晚饭来。”掀开盖子,里面有几样菜蔬,又是一壶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武松暗暗思忖道,“吃了这顿,必然来结果我,落得吃了,死也做个饱死鬼。”武松又把酒食都吃尽了,那人收拾碗碟回去了。
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回来,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着一大桶水,看着武松道,“请都头洗浴。”武松心道,“不是要等我洗干净了再下手~~~我也不怕他,落得洗一洗。”武松跳在浴桶里洗了一回,军汉随即递过浴巾,武松在身上擦拭了一遍,穿了衣裳,转身一看只见送饭的那个汉子已经挂起了纱帐,铺上了竹席,放了个凉枕,两个军汉提了脏水和浴桶躬身走出去了。武松把门关上,在里面寻思道,“这是什么意思~~~随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头便睡,一夜无事。
天明起来,才开门,只见一个汉子提着桶水等在外面,走进来道,“请都头洗漱。”武松洗了脸、漱了口,那个军汉又带来一个人替武松篦了头,绾个髻子,裹了巾帻,又是一个军汉托着个盒子走进来,取出几样菜来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武松心道,“由你画道儿,我落得吃了,看你能怎样。”武松吃罢饭便是一盏茶奉上来,饮了几口茶,武松将茶杯放在桌上,只见那个送饭的人请道,“这里不好安歇,请都头去那边房里安歇,送茶送饭也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