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近秋分，又在草原，天气已经可以说是寒冷。祁昶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一撩帐篷走了进去。
小林子看出来祁昶冷，连忙端起桌上的小碗：“殿下，下面孝顺的鱼片羹，您尝尝还热乎着呢。”
祁昶接过来，放在手心暖了暖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小林子看着祁昶喝下去，小声替送汤的人说话：“殿下，这儿是草原溪水里的鱼，他们都说这鱼肉紧实弹牙，颇为可口只是难得的很呢，这孝顺的人也真是有心了。”
祁昶听得这鱼难得，自己尝着也确实觉得不错，便点了点头：“你让他们再弄一碗给楼二送去，他在外边吹了一日的风，也该吃点儿热乎东西暖暖了。你们仔细着点儿，别凉了。”
小林子本来以为祁昶会问是谁送来的，结果祁昶压根就没兴趣，小林子拿了别人的银子却没法替别人办事，心里发慌，言出又止。
祁昶没怎么理会小林子，只是快速又喝了几勺子的羹，直感觉胃里暖暖的，他才放下了碗：“你一会儿和刘大人说，这羹我很喜欢，但是他侄子贪的是国库的钱，本殿下帮不了他，让他自求多福吧。”
小林子见祁昶不用问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一惊，愣愣的盯着祁昶。
祁昶看他的样子，轻轻勾了勾嘴角，虽然看着是在笑，眼里却又丝毫没有笑意，不怒自威：“怎么，你以为这些事儿能瞒的住我吗？小林子，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行事还是这么想当然？”
小林子吓得连忙跪下，口中说着：“奴才再不敢瞒殿下了，还望殿下看在奴才伺候多年又是第一回犯错的份上，从轻发落。”
祁昶摇了摇头：“我本也没打算发落你，只是你收的银钱是不能再留了，退回去吧，下次别再犯了。”
小林子连声应下，又拼命磕头，喊着谢殿下不追究的话。
祁昶摆了摆手，示意小林子起来：“给楼二的那一碗羹的钱就由你来出吧，还有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需要银钱的，去库房领就是了，又何必收别人这些来路不明的钱闹得自己心焦呢？”
小林子赶紧跑出去办祁昶说的事儿，因为害怕腿软，跑起来都带了踉跄，祁昶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半冷的茶水，这回吓他一吓，想来以后长了记性，也就不敢瞒着我了。
下人把刚出锅的鱼片羹放进食盒里，找来腿脚最轻快的小太监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把鱼片羹送给楼羽。小太监领命，也不敢耽误，急速跑了半天，这才把还冒着热气的鱼片羹送到了楼羽的帐篷里。
楼羽在帐篷里和顾钊聊天，看见小太监进来，也不管什么艰难不艰难，随口吩咐了一句，小太监乖乖把鱼片羹放到一边的小几上，退着出去了。
“我记得自打你从山上猫了两旬，你就一闻鱼味儿就想吐，这样的好东西你是消受不起了，不如我替你解决？”顾钊掀开食盒的盖子，香喷喷的热气扑鼻而来，馋的他咽了口口水。
楼羽虽然感觉到反胃，却一挡顾钊的手，自己端起了碗：“这就不劳烦你了，好歹也是七殿下的一番心意，我自己领受。”
他说着皱起眉头，像是喝中药一样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咽完最后一口，他不自觉回了回味，舌尖上的微腥让他非常反胃，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顾钊随手拾起一块点心，塞进楼羽嘴里：“快吃一口，好好压压。”
楼羽嚼了一下，点心馅心的味道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更加恶心。他呸的一声把糕点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油？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了？”
“就是祁昱送来的点心啊，也没什么。”顾钊捡了一口尝了一口，“我尝着味道还好，你怎么这副样子？”
楼羽才不管什么样子，只一味拿着一边的茶水漱口，等嘴里好不容易没了怪味，才气哼哼的吩咐：“把这糕点扔了，怪恶心的。”
“哟，七殿下的心意得消受，六殿下的就不必了？楼二，你可真是一视同仁啊。”顾钊制止了要扔点心的谨言，笑着讽刺道，“你这心里果然是装着七殿下呢。”
“你瞎说什么？”楼羽恨不得去捂顾钊的嘴，“你不说我还忘了，这里不是你们平兆，你以后说这些东西的时候小心一点儿，我的名誉毁了也罢，阿昱和七殿下可都是要娶妻的。”
“这会儿是七殿下了？之前不是一口一个如昼吗？”顾钊还是阴阳怪气的，他凑到楼羽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和六殿下确实是没什么，但是你和七殿下可是一点儿也不清白啊。你掏心窝子说毁了他名声，让他娶不到媳妇，你是愧疚还是窃喜？”
楼羽心里猛地一跳，他发现自己想到祁昶娶不到皇子妃，第一反应居然真的是窃喜。他知道这很不对劲，但是又抗拒不了自己的内心，只好推开了顾钊：“我爱怎么样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儿？”
“自然是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无聊而已。不过你想着，你若是愧疚，那你对他就是兄弟，若是窃喜嘛，我不说你也明白啊。”顾钊挑着眉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唉，真不知道你还要骗自己多久，哪有这样日日挂在嘴上的兄弟。”
楼羽垂着睫毛想了一会儿，猛地站了起来，径直往营帐外走。
顾钊看他的样子以为是自己惹人厌烦，忙跟在楼羽身后一个劲嘟哝：“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我想明白了，我去找如昼，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吧。”楼羽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他走了一半，觉得自己有义务要解答一下顾钊的疑惑，于是又回头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没把他当兄弟。”
顾钊目瞪口呆的看着楼羽大步离去，他先前真的只是想过过嘴瘾，万万没想到楼羽居然这么认真，他颇为害怕楼羽会被祁昶打出来，却也不敢上前劝楼羽，只好颇为猥琐的一路尾随楼羽。
楼羽不是祁昶，他既然想明白了便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只一心要去找祁昶好好表表自己的心意。
他甚至没有想过祁昶会不会不接受。一生顺遂的楼家二公子根本不相信天底下会有不喜欢自己的人—事实上可能是有的，但是那个人绝不是祁昶。
楼羽走路带风，比之前送鱼肉羹的小太监行的还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祁昶的营帐门口，他也不用人通报，一掀门帘就走了进去。
祁昶在营帐里看公文，见着楼羽面带严肃，步履匆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楼羽抬手阻止了祁昶，他目光灼灼的看向祁昶，话还没出口，就已经看得祁昶身上发毛，呼吸急促，心跳快了几拍，很有感觉。
“如昼，我今儿突然想明白了，我心里头有你。”楼羽一个粗人也不会说什么细腻的话，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祁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忘记了贵族风范，直勾勾盯着楼羽，他心里涌上千万种念头，却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
顾钊在帐篷外头偷听，发现祁昶许久没有吐出一句话，以为是楼羽这人太过惊世骇俗，让祁昶这个乖乖公子无话可说。他生怕祁昶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伤了楼羽的心，要是这样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他一时也不打算掩饰自己跟着楼羽偷听的劣迹，隔着帘子大喊道：“楼二，我刚刚听说世子爷找你有急事儿，你快去看看，千万别耽误了！”
楼羽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打算等着祁昶说完自己的想法再走，在他眼里喜欢不喜欢，接受不接受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是祁昶终究不是楼羽，楼羽少年意气，什么也不顾及，祁昶却瞻前顾后，远不如楼羽洒脱，不过一瞬的功夫，他已经设想了种种不好的假设，他和楼羽讲明利弊，而这确实不是短短的一句话能说明白的。
“你先去吧，等闲下来我们再谈。”祁昶按耐着心里的惊涛骇浪，做出一副平常的样子。
“那就今晚吧，我来找你。”楼羽说完自己的心里话，只觉得悬空数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解开了衣领上的扣子。
祁昶呆呆的看着楼羽解扣子，这是从哪里学来的？难道平兆人冲着心上人表明了心意下一步就是……青天白日的，他不敢再想。
楼羽解开了脖领子上的扣子，从脖子上取下来了那块儿让祁昶猜想许多的玉佩，递到祁昶手上：“这是我的心意，你收下。”
祁昶越发呆傻，顺着楼羽的意思收下了玉佩：“那就先放在我这里，等你什么时候要就再拿回去。”
楼羽没再说话，深深看了祁昶一眼，一转身，又匆匆出了营帐。
祁昶握着楼羽的玉佩，痴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楼羽来去匆匆，营帐里一切未变，就好像楼羽从未来过。
但是祁昶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浪，再难平静，他将楼羽的玉佩带在自己的脖子上，让那块儿玉佩贴着自己的心口，玉佩暖暖的，带着楼羽的余温，温暖着他的心窝。
祁昶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他莫名生出了错觉，不管未来的路多么艰险，有这块玉佩，自己必然能强撑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