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遗音弹琴,风筝一边控制皮影,一边口中配音,二郎神领着六个结义兄弟,齐天大圣也领着六个结义兄弟,然后七对七乱战。
风筝一个人是控制不了十四个人的,好在他是修士,使用神识勉强能操控这皮影做出各种动作。
然而就这样,他一台戏演了不知多少遍,就是没等到弄影散人。
“算了,换一部吧!今天不行就明天,至少知道了他就住在这附近。”古遗音开口,让他另外选择了《桃花扇》。
青年觉得这姐姐说得有理,万一人家不喜欢通俗奇幻,那就来点文艺爱情。
等他换了皮影,再起朱台,开头的便是第一折:
“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
风筝做戏,古遗音弹琴,在戏园中练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将之唱完。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不因重做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这戏园里面只有四个唱皮影的,风筝是第四个。
他们选在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观察那三个皮影戏台,并没有看见弄影散人。
那卷宗上有弄影散人的模样,所以他们认得出来,这么久见不到人,看来今日是等不到了。
“姐姐,咱们收摊吧!明日再来。”风筝双手放下,唱得累了。
琴灵并未回应,不知何时,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戏剧台上,戏台上似乎有勾人的影子,令她非常痴迷。
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人影走到风筝的身前,将他手按在戏台上。
他抬头一看,来人背着个箱子,是个老人。这老人生得慈眉善目,眼神里像历经凄惨,有苦楚难言。
若非在卷宗上看了老人的画像,任谁也猜不出,这样一个人竟是谋财害命的凶手。
“这戏练得很好,为何不练了?”弄影散人正视风筝,话语中都是没有敌意。
老人在远处看他弄戏,一眼认出这是初学菜鸟,奈何他觉得这人天赋不错,便蹲坐看了很久,连正事都忘了。
风筝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可戏园这么多人,他不好意思打起来。
关于弄影散人的卷宗里,他的实力只是入道,风筝也不怕他。对这老人一笑,解释自己是刚来,不敢在这里丢人。
老人点头,确实觉得他做得不好,他在远处看风筝的戏看了很久,发现这年轻人手法生疏,人影动作不到位,甚至不懂很多基础,该是今日才学。
“你且看好,这杆子操作也有经验可循,你照着我做,一手可抓三。”弄醒散人这人是非常喜欢皮影的,当场给风筝演示了起来。
风筝不管再尴尬,还是得跟着学。他心底不想学,就是这老人家太热情了,一定要教他,还手把手地教。
两人就这样练起了皮影戏。
“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二三分。只恐输赢无定局,治由人事乱由天……”这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岁月感。
风筝以为这就是个纯粹贪婪的人,原来一个为牟利而害命之人,也会有如此特别的喜好。
风筝不懂皮影,但是此刻莫名想要学一学,就像当初想学琴一般。
世界乱花迷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遇到你喜欢的东西,沉迷忘我。
青年开始跟着老人动作,观察他的每一个行为,不知不觉,就已经记住了他整个人。
两人唱戏的时候,默契逐渐产生。风筝心里有种直觉,如果自己将他杀了,自己将成为最懂他的人。
他们唱起词来,声音在戏园中重叠,一气同声,又宛如数人。
古遗音身影飘忽,在旁边为他们演琴,两人演绎戏中离合,琴声谱写场上悲欢。
终于,他们将一段故事演完,离开幕后的时候,发现前台已经站立了很多人。
这些人被皮影吸引,或者被风筝弄影那特别的嗓音吸引,也被古遗音的琴声吸引。
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要将这些人送走。
风筝想要找机会杀掉弄影散人,而这弄影散人希望和风筝单独聊聊。
可是前台的客人不允许,依旧要他们再来一段。
尸修无奈,转向风筝:“咱们今日看来是走不了了,我再教你一段,你跟着我好生学。”
青年无所谓地点头,他心里愿意学戏,又不想耽搁时间。心道,今日一定要学会,若是学不会,以后都不学了。
两人进入幕后,由老人选出了一些人物,笑了笑:“看来是巧了,咱们今日要唱一段巫道缘起。”
风筝点头,他看过巫道缘起,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二人在帷幕上放入两个小人,这是两个小女孩,一人提灯,一人拿拂尘。
“巫者,行医亦害人,祭天而收地,善舞也善卜。悟天道,通天理,有无穷之力也,改命于无形。”
弄影的声音很沧桑,像极了风筝印象里,历经大起大落的那种人。
“巫字,上为天,下为地,中间为定。定者命也,定天定地,也定宿命。这左右两边的人,便是宿命之敌。左边为解错仙,右边为巫祖。”
“有人道,这二人乃一生宿敌,却不道,天命难为,人心难测。”
故事开始,老人和青年开始换了皮影,背景成了奇怪的地方,帷幕里展现一个高台。
传说久远前,定虚仙主坐于高台,为台下世人讲道,论世间因果,论古今兴亡。
正当芸芸众生感悟之际,有一白衣少女站立,从端坐的闻道者中走出,问仙主:何为道。
定虚仙主告诉她,人自有道,人便是道。
那白衣少女未曾一动,又问,何为道。
这一问,众生纷纭,怪那女孩不该再问。
定虚仙主沉默良久,又说,世间万物,道本自然,遵循事理,乃道本身。
仙主论道,令许多人动容。有人勘破心魔,有人明悟有无。
只有那唯一站立的少女,面色无改,依旧再问:“何为道?”
众人不再指责,默默等待定虚仙主开口。
仙主与少女对视,沉默良久,欲开口,又缄口。
白衣少女问道无果,转身欲走,却见到了另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女。
“天可为道乎?”黑衣少女问她,而白衣少女并不回答,只等她让路。
“你我,可为道?”黑衣少女再问。
白衣女孩摇头:“你我不足为道。”
闻言,黑衣女子沉思片刻,点头:“我已知晓。”
两个女子相看一眼,纷纷离去。而定虚仙主此后,再未与人讲道。
第一场戏便在这里结束,这是解错仙和巫祖初见。黑衣的是解错仙,白衣的是巫祖。
解错仙以为问道的巫祖知道答案,当双方意识到对方也不懂,便纷纷离去。
后来,摇情仙子遭遇连环劫,请二人指点迷津。
解错仙准备为她掩盖天机,被巫祖阻止。
两人前后助摇情仙子多次,依旧阻止不了这个劫难,最终发生分歧。
那时候的巫祖尚未成为道祖,两人屹立在巫道的顶点,便有一争高下的决定。
关于二人是如何比斗的,外界流传出了许多个版本,而弄影散人采用了流传最广的版本。
解错仙与巫祖比丹道,解错仙胜。两人又比阵法,巫祖胜。
解错仙胜于占卜,巫祖胜于风水。
解错仙胜于禁术,巫祖胜于神通。
解错仙胜于蛊毒,巫祖胜于通灵。
解错仙胜于诅咒,巫祖胜于运道……
之后的故事就变了味了,有人乱传,两人什么都比起来,甚至是家常小事。
解错仙胜于插花,巫祖胜于煮茶。
解错仙胜于歌舞,巫祖胜于琴曲。
解错仙胜于香料,巫祖胜于刺绣。
……
这段情节跟随风筝和弄影两人怪异的声音,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故事之中,两人最后不分胜负,反而因为交手多次,产生惺惺相惜之情。
最后,两人互为老师,以弥补不足。
二人携手不知多少年,本该情谊深厚,却最后曲终人分散。
当他们的境界已经到达三十三重天的界限之时,再难以精进。
解错仙决定逆天而行,踏入一个禁域,去做前无古人之事。
可是,巫祖却阻止了她,致使二人反目。
故事终止,弄影感叹:“苦雨成纷,巫云易散。这问道无为,寻道却有恨。人道是二人立巫,却无人逆命。宿命不逆,焉有正果?”
唱完这一出,风筝和老人开始收拾东西,令人群散了。
此时天色已晚,已经入夜。
等青年将东西都收入戒指中的时候,老人才发现,和自己同台的竟然也是修士。
他觉得和风筝相见如故,便想请他喝酒。风筝心里还有其他想法,当然答应了他。
这戏园附近没什么好吃的,老人想随意找个酒家。
风筝想要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动手,怎么能找个酒家呢?
“老先生不用破费,我这戒指里自有好酒。”说完,他拿出两坛桃源酒,又取出碗菜,摆放在桌面上。
老人也想不到,有人会在戒指里携带菜肴。他看这些东西倒是不难吃,也不嫌弃,直接给碗添酒,二人开始痛饮。
“小友倒是挺随意,若非此酒极好,我肯定是不乐意的。”
弄影散人说起他生平喝过的各种美酒,比如香桂、梧泉、洛酒、玉瑞堂、夷白堂、玉友……
前前后后这人说了数十种,让风筝目瞪口呆。
“老夫唱这皮影戏走南闯北几十年了,向来就喜欢喝酒,连修行都能耽搁。”老人三句不离皮影,很快又说到了皮影戏上面。
他吐槽风筝手法极烂,速度太慢。又说他天赋很好,一点就通。
风筝自顾自喝着酒,这老头情商这么低,估计也没啥朋友。
这弄影散人为了一己私利而杀了道无常,但是真正见到此人的时候,他也不禁感叹,世人皆复杂啊!
“多谢老先生教我,今日我算是把杆子摸熟了,来日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他确实很感谢对方,不过心里也盘算着何时将此人杀掉。
“杆子摸熟?这你就太小看皮影了,老夫干了这几十年,从来没说过我熟悉这东西。”老人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皮影,那是个小女孩的样子,轻轻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