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小莲帮着熄了灯便离开了,史清倏枕着沈夙一只臂膀看着半开的窗子。
转眼便要入夏,外面的夜空好看得很,伴着远处用罩子遮了大半光的烛火,和着外面园子里面儿不知什么鸟儿的叫声,史清倏觉得惬意极了。
话说夫妻之间也不是只有一间屋子的,沈夙有自己的屋子,这隐月居是她史清倏一人的。
但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要好,除非晚上回来的迟了,沈夙才会去自己的那间小屋子里对付一宿,但那也是百里无一的情况。
今夜她迟迟没有困意,便借着月光打量着身边人的面容——
沈夙自小便生的好看出奇,越长大便越发风流倜傥了,成亲之后也日日坚持着早起练武,完全没有寻常小鲜肉婚后发福成为‘中年大叔’的迹象。不过,沈夙今年也才二十四,说实话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放在古代来看,好似已经算得上是‘年轻的中年人’了。
史清倏看得入神,沈夙忽然一翻身,有坚实肌肉的胳膊将本就身材小巧的史清倏圈了进去,温热的鼻息打在了她的耳旁,只听得沈夙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道:“今日那两人入府,让你受委屈了。”
“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史清倏被他的鼻息弄得痒痒,不安分地挣扎了几下。
沈夙便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耳旁的碎发,道:“我本发誓,此生只有倏儿你一个女人,如今却被人往家中塞了两个通房进来,若不是此事扯到了朝堂上说,我是断不会应允的。”
人活一世,诸多身不由己,沈夙便更是如此了。史清倏又不是不知道沈夙的这一生:看似千娇万宠、好不风光,却是不知道如何小心翼翼才走到了如今的。可惜,只要在这样的位置上,便不可避免的会遇到更多的困难。
有句话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在史清倏嫁给沈夙之前不是未曾想过的,她真切的知道自己要嫁入的地方即使温柔乡,又或许是修罗场,她都不惧怕,这才义无反顾地随着沈夙走了下来。
她伸出手去捧住沈夙的脸颊,对面的人眼底藏着一抹疲倦,叫她心疼万分,“没关系,这并非你能决定的。我虽然说不准你纳妾,但实则想说不准你变心,若是你当真变心,或是将对我的真心分给了旁的女子,哪怕一分一毫,我便是叫人嗤笑,也不肯再与你将这日子过下去的。”
真心难能可贵,其他的都是浮云。
沈夙脸上露出一脸安慰的笑来,伸手攥住了史清倏纤细的手腕儿,将怀里可人儿那带着桂花香气的白玉葱般的手指都一一吻过一次,最后深深吻了樱唇一番,这才仔细环抱好她,压好了被子,生怕夜晚的凉风吹进去,“好了,睡吧。”
虽然没有解释,但史清倏一切都明白,沈夙是觉得一切语言都苍白无力,他愿意用时间来证明。
说实话,自己的命是真的好,成亲都三年有余了,沈夙对待自己的爱意不减反增,一日比一日体贴周到,寻常人家的男儿谁能做到这样的境地?
她带着笑意伸手环住了沈夙的腰肢,“对了,我想把武功捡起来,明日你起床叫上我一同去练吧?”
沈夙没有睁眼,轻轻吭了一声,这件事儿史清倏先前也表示过,他觉得能够强身健体也没什么不好的,于是点头应了下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如同哄婴儿入睡一般的温柔细腻。
“对了,说来岑家两位姑娘明日一同出嫁,给我送了拜帖来邀请去吃酒席,呼……你说我还去吗?”
沈夙这才开眼看了看她,道:“道理上说,是该去的。岑家四姑娘高嫁勇毅侯爵府,虽我们不同他们过分亲近了,但也不易板着老远,说来我与他们男人也都是上下级一场,该过得场面也是要过得。”
史清倏点了点头,沈夙又道:“不过,一切看你罢,若是觉得有问题,不走动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她还是去吧,毕竟当初岑府安家之时她也是去了的,不好这样晾着。心中的主意定了下来,史清倏便闭上了眼睛,嗅着令人安心的味道,没过多久便在温柔之中沉沉睡了下去……
翌日史清倏随着沈夙一起在演武场中骑马射箭,活动了一番,叹了几声果然身子僵硬了不少。二人又洗漱干净,一个准备去上朝,另一个,则带着两份厚厚的礼物上了马车,准备去岑府祝贺。
说来也是十分的好笑,这一年来史清倏与岑家的交往不多,但先来岑四姑娘是发了力了,不然也不能够与侯爵府的庶出小少爷结了亲。
其中的缘由,史清倏还是知道一些的。
只知道当初岑夫人攀上了上官男爵府的主母,上官氏膝下子嗣众多,早年间是个狠心的妇人,庶出的子女要么一出世便被抱到了她的身旁,要么,便是一个也没有留下。男爵府家中有两位庶出的公子都到了年纪,一个风流倜傥,一个老实巴交。
思虑之后便决定叫嫡女岑飞燕嫁给那位风流倜傥的十三少爷——只可惜这位公子哥儿不一定倜傥,却是真的风流,同岑飞燕勾搭着还不够,屋子里的妾室通房都已经堆得小山高。如此岑夫人觉得不妥,又不好断然将说成一半儿的事情拒了,只能寻旁的出路。
也是这位妇人嘴皮子利索,便真的勾搭上了勇毅侯府的,却又嫌弃那边是个庶子,将来袭爵没可能就罢了,家产分的也少。便这样两边儿都说着,却谁都不肯亲近,在中央浪荡人。
据说,岑飞燕是更加中意侯爵府这边的。毕竟是侯爵,比那男爵高出了多少倍,且庶子虽然是小娘所出,但名分是记载侯爵夫人名下的。可她……说来也活该,都有了这样的想法了,还不肯放手那男爵福。
最终不知为何有一日东窗事发了,岑飞燕被人撞见同那男爵府的浪荡公子哥儿幽会,偏偏那日还是侯爵府的同岑夫人一起去外面烧香礼佛,气得那侯爵夫人鼻子都要歪了。
后面的,史清倏便也不太清楚了。
只知道不知怎么回事侯爵府忽然发现了岑府的这位知书达理的四姑娘,虽不愿意再与岑府有勾连,但是看着四姑娘与那胸无大志的庶子还算是情投意合,想了想岑府出事,他们勇毅侯府也是要被笑话的,所幸就同岑采薇提了亲。
岑府正如泥牛过海难以自保之际,京中都知道他们同勇毅侯府也有关联,岑相公唯恐怕自己的名声臭了,只能将四姑娘许给了勇毅侯府,到外面说,便说一直说的就是四姑娘嫁侯府,大姑娘嫁男爵府。
在去岑府的路上,史清倏连连感叹,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岑飞燕贪心左右,最后成就了自己的妹妹,不知要如何后悔了。
明日是嫁期,今日是娘家人在自己的家中摆宴。史清倏特地来的早了一些,就是为了早早地送完礼、说完话回去,岑府的酒席便不吃了。
一入门便有人上来接待,岑母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格外喜庆,脸上堆满了笑意,不断地同史清倏说着什么‘蓬荜生辉’的话。但眼底还是有几分的不悦,想来自己操纵一场,最终自己的亲生女儿只嫁给了个男爵,实在是叫人气不过。
“燕王妃快快上座,春舞!给燕王妃沏上一杯上好的龙井茶来!”岑氏招呼着,直将史清倏拉到了上座去,眼睛瞥了一眼她身后两个丫头手里的大木匣子,又赶紧收回目光来,“燕王妃来早啦,离着酒席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呢!”
也不怪她这般殷切,史清倏该是来岑家吃酒席里面最有牌面的一个,宁王妃的性子……断断是不回来的。
她连忙摆手要岑母坐下说话,轻声道:“我本想着与你家中两位姑娘也算是有情意的,便早来寻她们说说话,酒席便不吃了,这几日胃口实在是不好。”
岑母点点头表示理解,史清倏毕竟身份还是在这儿,若是真的留下来与一群五六品小官员家里的人挤着吃酒,她也怕自己照顾不周,便挥了挥手叫婆子将二位待嫁的姑娘都叫了上来。
本她们没必要出来接待客人,但史清倏都这么说了,岑母掂量着她侍女手里的匣子重量也是十分的可观,一想到自己的燕儿若是能带着燕王妃给的物件儿去婆家,他们便也不敢怠慢咯,自然又热切了不少。
很快,两位待嫁的姑娘便走上了前来。
史清倏掐算着足有一年没有见过这两位了,如今一见果真是变化了不少,尤其是刚十六的岑采薇,一年来变化太多,先前是个枯黄干瘦的小丫头,如今面色白嫩泛红,眼底也有了光亮。
“参见燕王妃——”
史清倏连忙摆手道:“不必参见,不必参见,今日我是来给二位姑娘道贺的,我来之前准备了些小礼物,虽不是多么珍贵的物件儿,你们莫嫌弃就是了。”
说着话,她抬了抬手,身后的小莲与薛应都是极其有眼色的,忙打开手中的木匣子,一人为一个姑娘呈了过去。
只见里面不只一样物件儿,先是一套纯金打造的首饰,其中有白蝶朝花攒珠钗一只、红玛瑙貔貅璎珞圈一只、红石镂空铃兰花耳饰一副,另有戒子发夹,都是足金打造,个个都镶嵌了璀璨的明珠在其上,不论旁的,就说分量,一只朱钗便有二三两重了。
首饰一旁放着一只小巧的锦盒,岑飞燕身旁的彩蝶取出来,薛应便解释说道:“里面是那粉黛轩精酿的桂花油,我家王妃一年四季都爱用,冬日里抹了能叫身子更加滋润,夏季里抹了既清凉解暑、又能让身上带着桂花的香气——粉黛轩的桂花油最是难买,我家王妃还是早早地同掌柜的说定了才多拿到两瓶送给姑娘们的。”
史清倏单在一旁听着便觉得心头淌血,或许是心痛的字样都写在脸上了,身边跟着的露薇极有眼力地给她端了杯新茶,这才没叫她哭出声来。
这两套礼物不差分毫,前前后后花了她不少的银子。史清倏自然不是天真的骨灰级圣母,自一听说岑家与勇毅侯府和上官男爵府都结了亲,便想着如何才能好生缓解一下她与岑飞燕之间的关系。
当然,史清倏并非要盼着那位飞燕姑娘浪子回头,她要做的只是将表面功夫做足做好咯,就像今日她特地来送一趟贺礼,日后说出去大家都会说‘燕王府与岑家姐儿好生投缘,大婚贺礼竟送得那般贵重,这样的知己深情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她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缘故:希望岑家的姑娘出嫁之后能为自己开启一个全新的生活,不要再想着借助夫家那么一丁点儿微薄的力量同自己作对了。她还想要耳根子清净,也想少给沈夙在朝廷里树敌。
所以今日这些个银子,权当她是花钱买平安了。
岑母见了眼睛都直了,连声道谢,这下倒是忘记了燕王妃害的她那宝贝燕儿出丑的事情。
“夫人,前厅来吃酒席的宾客们来了几位,夫人要出去迎吗?”门外走进来一小丫头,轻声问道。
岑母面露难色,史清倏知道她的想法,忙摆了摆手道:“岑夫人去罢,我既送了礼便也要走了,不必管我。”
岑母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来,向外走着不忘吩咐了一声:“燕儿!好生陪陪燕王妃吃茶说话,不得少了礼数!”
岑飞燕倒是乖巧地应了下来,只是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随着岑母甫一离开便便了脸色,一面叫身旁的彩蝶收好了史清倏送来的东西,一面低声喃喃道:“嘁——真是装相没完了!”
“岑大姑娘不喜欢呀?”史清倏闻言扭头一笑,那笑容别提多么的和善了,“看来是我考量不周了,竟然忘记了咱们大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根本不稀罕这些个金银珠宝的,也罢,应儿,把东西收回来一并填入四姑娘那里罢,不该惹了大姑娘的眼。”
那岑飞燕登时面如土灰,这些个宝贝抵得上她嫁妆里最好的东西了!到手还没有捂热竟又被她夺了去。可到了还是面子重要,岑飞燕气呼呼地瞪着薛应将东西收走,什么话都说不出。
今时不同往日,这一年来她频频犯错已经惹得父亲不满了,那小贱蹄子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给自己那做了丑事儿的生母正了名!如今在岑府中岑相公对岑采薇恩爱有加,她这嫡女做的……都快叫她欺压到头上来了。
岑采薇坐在那里一直笑意盈盈的,薛应将木匣子摆好了后这才起身,史清倏一脸懵逼,不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只见岑采薇端着手臂走了过来,猛地对她福身行了一个万分周全的大礼,低着头垂垂道:
“妹妹多谢当年姐姐的教诲!日后如若有机会,必然当牛做马为姐姐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