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德音思考不过来了,竟然乖乖地被他拉着,一路穿过月洞门,穿过树荫地,穿过繁华丛,穿过艳阳编织的一片绚烂光影。
许韧将她带到了昨日对坐共酌的凉亭,手从她腕上移开时,心头一阵强烈的不舍。那碰过她肌肤的指尖,背到了身后,不自觉捻了捻。
舒德音咽了咽口水,有灼烫的火焰从手腕的皮肤蔓延往上,不过呼吸间,已经将她整个人都要烧化了。
她怔怔看着许韧:“先生,你……”
许韧只看着她一双澄澈的眼睛,看她瞳孔里装着他。
“嫁给我,从此以后,你是我许韧的妻子,顶着我的名头,你想做任何事,都可以去做;你不想理会任何人,都不用再理会。你要翻过这片天去是不是?我给你递梯子;你想要看遍这河山是不是?我给你牵马撑船。
“你的名声,我给你背书;你的品德,我给你担保。再无人可以非议你,可以侮辱你,可以……”
他温柔一笑,很想探手去摸摸她的脸:“……我不会叫任何人拦在你的路上。”
舒德音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她定定看着许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只柔软而强硬的手,一点点剥开她心的坚硬外壳。她的懦弱,她的懒惰,她无数次不堪重负的疲惫,就这样暴露在白晃晃的日光之下,再无所遁形。
正是这一刻的毫无防备,叫许韧看到了希望。他顺从了心内的渴望,轻轻将她拥入了怀中。
“呦呦,我……”
便是这一声柔肠百结的“呦呦”,利剑一般刺入了舒德音的心神。
她生生打了个寒颤,坚决地,从许韧的怀里退出来。
“先生……”她有些泪意,声音也是支离破碎的,“昨日之事,于你我名声无碍,你实在不必……”
他上前一步,不许她逃开:“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名声。我只是……”他苦笑一声,低头看着她垂下的乌黑眼睫,“我只想借着名声做借口,卑鄙地成全我的一片……”
“一片爱生如子的心肠吗?”舒德音迅速地打断了他,扬起来的笑脸比阳光灿烂,“先生,我知道你都是为我着想。可是,真的不必牺牲至此的。我……”
有那许多没心没肺的话好说,可此刻,她又觉得无论怎么说,都是亵渎了许韧的心。
“……我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是多么难。或许九死一生,或许此去无路。但,先生啊……这是我的路,不是你的。困难是我的,伤痛是我的,若有非议和侮辱,也是我要承受的。我……不需要一个人来为我遮风挡雨。”
许韧张口欲言,舒德音已经顺畅地说下去了:“……我也不需要一个人,来和我生死同行,不离不弃。”
许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竟带了些卑微的恳求:“我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只在我的地方等着。任何时候,只要你回头,我都在这里……”
舒德音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我何德何能呢,先生……
“你一直在这里啊,先生。就像古先生、牧山长、宋老先生一样,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知道,你们在原地,为我的良心校准……”
许韧离了她一步之遥,便是这一步,是他们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仿佛经过了漫长的世纪,他终于伸出手,勾起了她的一滴眼泪。
“别哭了,我知道了。”
舒德音哭得更厉害了,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先生,就如同你心悦我一样,我好似,也将心遗落给你了。
可是,可是啊,你要做教化育人的夫子,你要做这个混沌人间的一双冷眼,一缕理智。你要成为一代大儒,载着万千学子,扶持帝国的航向。
而我,却是要掀起风雨,搅动风云,为了复仇可以抛弃良心和底线,可以让手上染了鲜血。
我怎么嫁你,我怎能嫁你……
许韧回去的路上,一直闭着眼睛,脸上并没有什么被拒绝的难堪和恼羞成怒,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山长夫人莫名有点心疼这个样子的许韧,小心翼翼道:“那什么,孩子还小,哪里懂得这些男女情爱。你……你都等了这么多年,再多等几年,也无妨的。对吧,先生?”
山长夫人拉拉许山长的衣袖,示意他安慰一下黯然神伤的儿子。
许山长手指头敲了敲马车厢壁,不太想说话。可被夫人牵着衣袖摇了又摇,也只能妥协。
“那孩子是个有主见的,并不是个能被情势所迫的性子。你这一步,却是走错了。”
山长夫人“啧”了一声,觉得先生你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要你安慰儿子吗?怎么反而挑剔起他来了?儿子喜欢个人容易吗?
“先生,你不是也同意去提亲吗?怎么这会儿又……”山长夫人低下头,嘀嘀咕咕说了三个字,“马后炮!”
许山长能被夫人活生生给噎死:“我以为……算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今要说的,不过是再往下,你想如何呢?”
许韧内心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他这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邃不见底的眼神,能叫山长夫人心疼不已。
“她不嫁,我不娶,并没什么的。”
许玥的状况,只能留在求是园住上几日。许家一行人来,她只以为是商议二太太所谓的“捉奸”一事,可再往下听,连老燕王夫妇和许绍诤夫妇都惊动了,这事如何寻常呢?
舒德音勉强做了个无事模样,去看了许玥。先说的,是对二太太的处置。
“……我说过,大姐姐,你怨我恨我,我都受着。你和三哥做儿女的,自然一心盼着二太太得享天伦。只是……”
许玥一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舒德音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她抬起头,静静看了舒德音的眼睛。
“我娘她……以后会好好的吗?”
舒德音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二太太妄念太多,谁知道她会怎么渡过余下来与世隔绝的人生,“但我知道,你和三哥会好好的。”
这话若是许玥说来,她都要觉得自己大逆不道;或者是以前听舒德音这般说,她怕是也要吃心,想得许多。
可如今,好像许多的心气,都随着失去的胎儿,从她的身体里流走了。她已经没了力气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她躺下来,默默看着舒德音出去的身影,在她要走出去的那一刻,还是问了一句。
“你……今天是有人同你提亲吗?”
舒德音低了低头,把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掩去了,回头对着许玥没心没肺地一笑。
“怎么会?我是再不会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