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从前我说这话,是王家舅舅们认错态度极好,且有意要承担其中的责任。可此刻却是王家舅舅反咬我的掌柜。我答应了掌柜,叫他自己去处置,”她轻声一笑,道,“大姐姐觉得,在王家的舅舅和我的心腹掌柜之间,我应当如何做选择才好呢?”
许玥此时已经知道了,借口出门,是舒德音不想同她谈及此事——她无意当面拒绝给自己难看;
可自己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偏要等她。她只好来见了,说出个一听便明的谎言——这是要她自己明白过来,识趣一些,不要提起叫人糟心的事情。
可她隐隐猜到了,还是要自取其辱。
她再也无脸在舒德音面前多待一秒,只觉得自己要因为过分的羞耻而死过去。落荒而逃时,舒德音又喊住了她。
“大姐姐,这样的时刻,你以后还会经历很多。”
许玥一时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等见了心急如焚的王家亲戚们,听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她可有进展,她明白了。
舒德音是说,只要还把王家人和二太太背负在她肩膀上,她以后还会经历很多被羞辱的时刻。
王家人对许玥铩羽而归很有点失望,王三舅母是全心全意疑心许玥不曾用心:“你们家的三小姐就是家里的庶女,你是嫡小姐,她在你面前不是乖得很么?你好好同她说说,怎么会不答应呢?”
许玥只得说了实话:“我并没有去见三妹妹。”
“为何?这是为何呀外甥女!你可知道你三舅舅……”
许玥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祖父并没有应承了小顺王爷的求亲,我三妹妹本就要避嫌,如何能和小顺王爷有牵扯?此事若是叫祖父知道了,只怕……要对我家法的。”
王家人面对这么一个高高在上却好似有点无用——她对他们无可奈何,面对旁人同样无可奈何——的外甥女,实在不知道还要怎么压榨她了。
王大舅舅和王二舅舅商量了许久,还是忍着肉疼,逼着三舅母拿出些钱来,大房二房也凑了一些,无论如何将老三先赎回来再说呀!
可这时候,王府的管家却拿捏着不放了:你赔偿了损失是一回事,但这方子泄露出去了,我以后开庄园子岂不是要少许多生意?若是你王家和那酒楼老板再往出卖,我怎么办?
那酒楼老板其实卷入了这场纷争里头,已经吓得胆都破了。那两家是神仙打架,他连小鬼都算不上,夹在里头怕是要碾成齑粉。
他主动提出来要把生意退出京城,去江南开酒楼去!又签了十分严苛的契约,再不会将方子外泄。
这王三舅舅从官府里放出来,只觉得重新活了一回:自由的空气如此美好!
可回了家,却没一个人热烈欢迎他,没有一个人心疼他受过的苦,为他抱屈。
他们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劈头就砸过来两个字“分家”。
王家的三位舅舅就此拆伙了,许厚璞给置办出来的这个几进院子,生生新开出来几个大门,内里重门深锁,彼此要想往来?出门,再往对方的大门绕去吧。
王三舅舅起先还觉得自在,没有兄长在上头盯着,自己正好可以施展长材。
他认了一群兄弟,大家手里头都有好的挣钱门路。等他发财了回来,哪里还用看旁人的脸色?什么一成的食肆股份、几间挤挤挨挨的破房子,好稀罕么?
总之,他还没做几天幻梦呢,就被市井里头专做“杀猪”生意的骗子,一点点给弄破产了。
就这,也没压抑住他躁动的内心和不服输的精神,他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变卖了,迷上了赌大小。一把就是天堂,一把就是地狱,刺激了没几天,连食肆的股份都抵出去。
这回王大舅舅和王二舅舅再也不可能为他堵住这窟窿,东拼西凑把股份买回来,可王三舅舅也叫他们赶了出去:你若是愿意呢,就给你点钱,你回去守祖宅去;若是不愿意,你就在京城晃荡吧,便是死了,我们也不来管你。
王三舅母满腹的憧憬来的京城,怎么肯就此回去?两夫妻一合计,找许玥去!她是嫡嫡亲的外甥女,在京城要想维持住一个体面的名声,不管舅舅,这可说不过去啊!
那时许玥才明白过来,定远侯和舒德音叫她断尾求生,当真是为了她着想的。可明白了有什么用呢?她总是看得明白,做起来糊涂的。也不过自己吃点亏罢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许厚璋的婚事,在徐掌珠离京之前,还是定下来了,娶的是平宁侯府家里的庶女。也算是世子夫人对着伤心不已的金世子夫人,给的最周到的安慰了。
徐掌珠离京那天,吩咐不许舒德音和许瑷、许璐去送她。大家应得好好的,到底偷偷躲在暗处,泪流满面地送了她一程。从此天高地远,只求各自安好了。
许璐拉着两个妹妹的手,哭成了傻子:“呜呜呜呜,长大真是太讨厌了!我不想长大!也不许你们长大!都要留在我身边才好!”
人怎么可以阻止时间呢?
好似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已是到了闺秀们入宫的时间。舒德音那时候在书院里,第一次骑上了徐掌珠才敢骑的大黑马;庄园子也正式营业了,小顺王爷喝得醉醺醺的,起了个名字,叫“浮生一梦”;
她用了老燕王妃给的方子,将痛经的毛病治得七七八八的时候,许厚璋迎娶了新妇。许寻峪的姨母,变成了他的“母亲”,这个孩子的命运如何,没有人知晓;
等到许玥嫁给了易云,成了易家的掌家太太时,舒德音骑在马背上也能如履平地了,她退了“骑”这门课程,选学了“射”。柯先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为射技课先生齐先生捏了一把汗。
再就是许厚珏在三夫人的坚持下,娶了安家的表妹,如今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叫安贞儿的;
第三年的春闱里,洪沛勤高中传胪,正式和许璐结了亲。两人带着洪沛勤的寡母幼妹,就住在许璐的嫁妆院子里头。许璐这样的性子,竟也能婆媳相合、姑嫂相亲,许家都觉得是一桩奇事;
小顺王爷等许瑷实在是等得太久了些,他每每和许韧出去借酒浇愁,说的都是定远侯的心狠手辣:他求了定远侯多少次呢?只盼着能早一些娶许瑷过门。
可定远侯怎么回他的呢?
“瑷儿年纪最小,最是温柔可爱,我想多留在身边,承欢膝下。”
小顺王爷哪里不知道呢?定远侯就是怕许瑷嫁得最好,若是再早于许璐出门子,到时候姐妹起了龃龉,她一个庶女,怎么好回娘家,怎么要人撑腰子呢?
许韧晃着酒杯遥遥点了点他:“王爷便知足吧!我听闻定远侯爷叫许家的世子夫人亲自带了三小姐在身边,手把手教习执掌中馈。最终得益的,还不是王爷么?”
小顺王爷哀叹一声:“教习好了自是个贤惠的好王妃,可我如今最缺的,却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娇妻。”
恶心得许韧酒都喝不下了,丢下杯子要走,被小顺王爷一把拉住了。
“守正呐,你嫡嫡亲的姑母、我嫡嫡亲的叔祖母,可是又找上了我了。”
找他做什么呢?劝许韧成家呗!身边的适龄男女先后都有了归宿,只有一个许韧,已经二十出头的人了,偏要学了书院里古先生的作派,不妻不子,分分钟有遁入空门的潜质。
许韧闻言溜得更快了:“你就说没见过我!”
包过对自家的少爷已经绝望了的,现在连嘲讽的技能都懒得对许韧开放了。
许韧回了书院,拿了本书发了一会儿呆,到底把书扔下了。
“走,我们接小兔子玩去。”
小兔子已经七岁了,最喜欢的人还是小舅舅。因为小舅舅无事最爱带她出去玩。要么是去新开的糕点铺子等一块桂花糕,要么是去热闹的烟波湖上看水波,甚至背着她爬到报国寺后面的山上,看满寺庙的香火升腾。
安静她能去,热闹她也能去,舅甥俩可不是十分投契呢。
可今日许墨兰却不肯叫小兔子跟许韧走了:“你要想试试当爹是个什么感觉,自个儿找个闺秀生去!别对着人家的女儿过当爹的干瘾。”
许韧手都颤抖了,震惊地看着他的三姐:“没成亲生子的人,连舅舅都不配当了吗?”
许墨兰理直气壮、斩钉截铁:“不配!别人家的舅舅能给外甥找个娇软可爱的人做舅母,你成吗?成吗?”
许韧气得掉头就走,没几步又回头来纠正许墨兰:“我不是不成,是不愿!你可别出去乱说败坏我名声!”
这下子轮到许墨兰气得半死,要不是手里头没趁手的东西,当下就要扔出个什么来把他砸倒算了:娘为了这小兔崽子,愁得头发都白了许多,怎么就这样混不吝呢!
许韧是真心觉得冤枉:许山长夫人白了头发,那是自然规律!谁老了不牙摇皮皱?不发白眼浑?他要是娶个媳妇来就能来让娘不变老,那娘就不是娘了,应当是妖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