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和波心都打听了一遭,楞是没问出来清心还在二太太跟前献了什么计策。
舒德音也无法,府里府外的事情都多起来,她实在精力有限。
净瓶街的铺子已经入了手,用莫秋来的名义结了契,一大笔银子给出去,找合适的制香师傅就迫在眉睫了。
莫秋来为这事,大冬天的上火了,喉咙肿着喝粥都费劲。他是觉得舒德音信任他,可这么一件事,多少时日了,他全无进展,可不得焦虑嘛!
其实谁都知道,人才是难得的,天分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舒德音索性叫莫秋来先制一批低端的出来,也不用上好的材料,就照现有师傅能做的来。也不打自家的牌子,只批发给各家铺子和货郎,先趁年节走一批量,多少是个进项。
消息才传出去,莫秋来就递条子求见,这倒是难得,舒德音借了许厚璞的院子,招待了莫秋来。
一进来,莫秋来就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顾不得礼数,直直递给舒德音。
舒德音赶忙接了,一读之下,身子就晃了晃,上面写着:“大小姐重伤!”
清河上来要扶住她,她挥挥手:“回去把银子和值钱的东西都带上,去红袖招找我。”
说着,脚不沾地往外走:“莫叔,您陪我去一趟。”
莫秋来紧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阵风往大门处走。
没有对牌,门子自然不敢乱放人出去,舒德音面色沉沉上前:“谁敢拦我?”
门子先怯了八分,舒德音直直往外走,门子步步后退,竟真让她走出门去。
莫秋来叫的车就等在府门外,舒德音上了车,又把莫秋来请进来:“莫叔可知是怎么回事?”
莫秋来并不清楚,他因要从舒灼华处拿脂粉香露方子,和舒灼华的小丫头榆钱儿还算熟悉,今日就是榆钱儿偷偷差人给他送信,说灼华姐姐受了大罪,伤势严重。
莫秋来自知能力有限,当机立断,来给舒德音传信。
舒德音咬着嘴唇,嘴里尝到深重的铁锈味,强自镇定下来,吩咐车夫:“走回春堂那条路。”
到了回春堂,她跳下车,冲到医馆:“我要找贵馆最好的外伤和内伤大夫。”
学徒都愣了:“到底是外伤还是内伤?”
舒德音声音发颤:“都要!”
坐馆的正有两位须发斑白的老大夫:“姑娘,你是哪里不适?”
舒德音上前拉着他们就往外走:“大夫,烦请跟我出诊。”
两位老大夫被拉扯着,踉踉跄跄往外走,学徒赶紧给拿上药箱,递上车。舒德音也不进去挤着大夫们,坐在车辕,就让车夫赶紧走。
两位老大夫面面相觑,待看到红袖招的招牌,脸色瞬间变了:“胡闹!”甩袖就走。
舒德音拦住他们:“医者仁心,两位莫非要见死不救!”
一位大夫道:“这等脏污地,自有那蹩脚大夫来赚几个臭钱!小姑娘,你这般折辱我们,居心何在?”
舒德音哪有心情同他们分说:“铁七!”
铁七从角落闪出来,舒德音转身往里走:“把两位大夫请进来。”
铁七暗叹口气,自己算是彻底沦为三少奶奶的小厮了。可也没有抗拒,抓着两位老大夫拔腿跟上。
红袖招迎来送往,什么客人没见过?但舒德音这样的大家媳妇,倒真的没有见过的。
舒德音从前来,换的是男装,如今不加伪饰,丫头龟奴们都是呆了,又见铁七疑似绑架了两个老头子,气势汹汹进来,哪里敢拦?
舒德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直往舒灼华的房间去,哗地就推开了门。
阿绿正坐在床边,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舒德音,先是一愣,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心里就念了句佛。
舒德音一看舒灼华在床上躺着,这么大动静都不曾起身查看,顿时心如刀割,扑了上去:“姐姐!”
阿绿让开身子,舒德音并不敢扑到被子上,唯恐压坏了舒灼华,硬生生站住了:“姐姐!”
舒灼华昏迷着,只睫毛微闪,似听到了骨肉亲人的这句呼喊。
舒德音咬着牙,问阿绿:“是什么伤?外伤还是内伤?”
阿绿眼瞟眼被铁七迫着进来的两位大夫,小心翼翼答道:“多半是内伤。”
多半!舒德音看大夫们:“哪位专精内伤的?”
就有个大夫不情不愿地站出来,被铁七一推,踉跄着,来到床边。
舒德音已上前,小心地从被窝里拿出舒灼华的手,被窝应是暖的,可姐姐的手,冰凉。
她低头握了握这只手,示意大夫来把脉。
大夫闭眼探了脉,还是一副不甘愿的语气:“这是肚腹受了重击,损了脏腑,幸得内脏不曾破裂,不然,哪还有命在。”
舒德音闭了闭眼,又道:“外伤大夫也来瞧瞧。”
阿绿忙上前道:“楼里懂医科的婆子已瞧过了,背上受了⋯⋯鞭伤,已上过药了。”
伤的不是地儿,哪能叫大夫看呢!
舒德音扭头,看着舒灼华苍白的侧脸,昏睡中也是疼痛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子。
她仓促移开视线,道:“回春堂上好的伤药,都开出来。”
铁七上前,掏出一个荷包:“这是府里特治的药,膏药外服,丸药内用,先吃一粒就好。你先给她用上,救个急。”
舒德音赶紧接过了,道:“那烦请你带大夫先下去开方子,清河一会儿就来,让她跟着去抓药。”
铁七拎着大夫走了,舒德音抖抖索索从荷包里拿出个瓶子,倒出一粒丸药。阿绿赶紧上来,帮着把舒灼华半扶起来,靠在身上。
舒德音捏着丸子,小心翼翼要往舒灼华嘴里送,奈何舒灼华牙关紧闭,送不进去。
舒德音摸摸舒灼华的脸,低哑着声音哄着:“姐姐,张嘴吃了吧,吃了,就好了。”
舒灼华低低呻吟一声,头却扭了扭,并不张嘴。
舒德音的手继续温柔地在舒灼华脸上摩挲着,声音更柔了几分:“蓁蓁,蓁蓁,听话,吃了吧,吃了,娘就不着急了。蓁蓁⋯⋯”
模仿的,是从前娘哄姐妹俩的语气。
舒灼华眉头皱着,眼珠动得厉害,身子仿佛要追着这个声音去,挣扎着拱了起来,嘴也下意识地张开了:“娘⋯⋯”
舒德音的眼泪顷刻掉落,她把丸药顺势往舒灼华嘴里一送,轻轻掩住她的嘴:“蓁蓁,听话,别吐出来,”接过阿绿递过来的水,“我给你喂口水,你慢慢喝下去,别呛到了。”
说着,慢慢移开手,把杯子凑到舒灼华嘴边,小小地喂了一口,舒灼华喉咙微动,咽了下去。
舒德音松了口气,放下杯子,对阿绿道:“烦请姐姐叫人送些热水来,先将她身上的药去了,上些新的。”
阿绿忙道:“贵人放心,用的伤药都是极好的。”
舒德音知道她是误会了:“德音知道。只是侯府是以武晋身,内伤药不敢说,治外伤的膏药,是一顶一的好。倒不是嫌弃姐姐的药,只是怕相冲了。”
阿绿就去叫了榆钱儿,怕脱衣裳上药会冷,又让添了炭盆进来:“正要发热毒出去,屋子里不敢太热了,等上好药,就撤出去。”舒德音看在眼里,也是感激她的周到。
待阿绿揭开了舒灼华身上的衣裳,舒德音只觉得脑子“轰”地一声,炸裂开来。
那是一副怎样的身躯!原本雪白光滑的背上,横七竖八是一道道红紫的鞭痕,有几处实在太深,皮肉绽开来,卷起了边;脖颈、肩膀、胸前,都是淤血的痕迹,像咬痕又不纯是咬痕。
舒德音自然不知,那是吻痕。
胸腹处,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淤青了一大块,又从内里透出红来。
所有这些伤被黑中带黄的膏药一盖,更显触目惊心。
阿绿看着舒德音的脸色,小声道:“让我来擦吧。”
舒德音仰了仰头,把冲喉而出的恨意咽回去,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颤抖的手,一点点,用热帕子在舒灼华每一处伤处拭过。
她专注地擦拭着,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一桩子事情。阿绿静静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了,只不时递过一张新的热帕子,换下已被膏药染黑的帕子。
舒德音擦干净了伤口,取出铁七给的伤药,一点点涂到上头。每涂一处,就轻轻地鼓起嘴巴吹一吹,姐姐,你得有多疼,你该有多疼啊!
阿绿也是嗟叹:这到底是做什么孽呢?人活着,真是无穷无尽的苦难,哪有个尽头呢!
涂好了伤药,又给换上了干净的中衣,舒德音就叫铁七进来:“阿绿姐,是谁⋯⋯把我姐姐伤成这样?”
说到“谁”字,隐隐有牙齿磨过的声音,倾泻着刻骨的恨意。
阿绿偷瞄一眼铁七,叹道:“这也是,令姐犯了小人了⋯⋯”
她说的并不准确。
要说舒灼华进了红袖招,阿绿并没有存心磋磨她。都是些玩物儿,你不给我惹祸事,我又何必损阴德呢!
因此,倒没有像别的楼子,姑娘们被客人折腾完,又被老鸨们折腾。
阿绿看舒灼华脸伤未愈,本想让她休养一阵,并不急着令她接客。奈何京城明珠名头太大,为她上门的一拨又一拨,阿绿实在推不过那许多贵人,只道舒灼华自惭形秽,不敢败了贵人兴致。
多数人也能讲得通,但也有那品位独特的,反而更兴奋,一刻都等不及了。其中就数英国公府四房的二子赵宽最迫不及待。
他从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舒灼华,从此魂牵梦萦,魇住了般。奈何他所在的房头式微,舒灼华出身清贵,又早有婚约在身,那里是他能够肖想的呢?舒家遭难,他也为心中的白月光嗟叹,红颜薄命!
谁知就峰回路转,舒灼华跌入凡尘,他够得着了!
哪里还呆得住呢?找狐朋狗友四处借钱也罢,又拼了一顿打,偷了母亲的陪嫁变卖了,凑足了银子,直奔红袖招。
阿绿开始还不肯就此应了,他虽是破落户,到底英国公府大树下乘凉,耍起狠来,阿绿还怎么为舒灼华死命拦着呢?只能应了。
那赵宽见了舒灼华,一双眼恨不能就钻进她皮肉里去,不由分说拉进怀里,颤着手就把她脸上的布巾扯掉了,望着那狰狞的伤疤,激动得血液都沸腾了:毁了好,毁了,就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了。
就是这么个人,舒灼华还得小心应酬着,敷衍不得。
他自得了舒灼华,简直住在了红袖招,流水般的银子花着,招待一帮狐朋狗友,炫耀对舒灼华的占有,从那些恭维羡慕里,做了回世界的主宰。
好日子没过太久,钱很快就见底了。阿绿拐弯抹角赶他走,他却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嫖客。只当是舒灼华的丈夫,休想背了他搭上旁人。
舒灼华何曾见过这般的无赖,七窍玲珑心敌不过一个偏执的疯子。
就在昨夜,赵宽的钱已用尽了。他喝得烂醉,将舒灼华绑了,鞭子抽了一顿,抱着胡言乱语一阵,突然就解开了爱了数年的女人,捏着她的手:“跟我走,逃到天涯海角去,就我们俩!”
舒灼华已被抽打得奄奄一息,不然,真要冷笑出声。
早有龟奴把里头的动静报给阿绿知道,她是看惯欢场把戏的,只以为俩人在玩花样,哪里想得到舒灼华已去了半条命呢。
实在是越发古怪了,才强行敲门进来,一见之下,心都不跳了。
舒灼华见了阿绿,惨然一笑,下意识伸手求救。
赵宽看了,神经就绷断了,直当这是个要投了奸夫的淫妇,死了才止了他的耻辱。当下抬腿就是一脚,把个舒灼华踹得喷出口血来。
阿绿惊叫一声,赵宽方醒过来似的,呆望着倒地的舒灼华。半响,他疯癫地扇了自个儿一顿耳光,扯着头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