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兴家的眼泪噗嗤噗嗤往外流，是呀，自个儿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呢？紧接着入耳的话，就叫她眼泪都惊回去了。
“嗨，你担心人家正室做什么呢？人家靠着姚六太太，六爷还能体恤一二，哪里要愁呢？”
“也是，就可怜了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小星。没了靠山，以后却去哪里讨生活？”
“小星就更不用愁了！兴爷这些年在六爷身边得了多少好处？还不是金山银山都往小星那里搬？清静院子住着，丫头婆子使着，绫罗绸缎穿着，金银首饰戴着，比寻常人家的太太可富贵多了……”
姚兴家的眼珠子都要滴血了：小星？还是好几个？姚兴把家都搬空了去娇养着的？自己还在姚家伏低做小伺候主子，可小星们养尊处优已经当起了太太？
不能忍啊！这就是活王八转世的，也受不了这屈辱！
姚兴家的目眦欲裂，往人群看过去，却找不到说闲话的人了。入目的都是看热闹的路边群众：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姚兴家的那点儿破事，就她蒙在鼓里！
她也不哭了，也不悲伤了，站在姚兴的坟边，看着棺材盖子慢慢被土掩埋，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呸！不要脸的东西！死得好！
你死了，我就能磋磨你的小星，用你转移的家产，过得几年还能给你戴个绿帽，叫你儿子喊别人做爹！美滋滋！
姚兴家的在六太太身边本就得力，出手也是雷厉风行。逮着了姚兴手底下跑腿的小厮，还没怎么威胁呢，就把金屋藏娇的小院都寻摸出来了。
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啊！姚兴家的娘家也是六太太的陪房，集结了老些人，咱抄家去！
先冲到了大姨娘的小院，王对王打了个照面，姚兴家的认出来了：这不是从前老太太身边的翩翩吗？勾搭孙少爷不成，勾上了姚兴？好家伙，从孙少爷到家奴来了个大跳水，你还真不挑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姚兴家的扑过去扯着头发就是一阵薅，“小蹄子”、“贱骨头”骂个不休。
铁七伏在暗处看着，很有代入感呲牙咧嘴：还不如一刀给翩翩个痛快呢？这么扯头发，好痛的样子啊！女人打架都是这么心狠手辣的吗？
打得翩翩身上没一块好肉了，姚兴家的带人把小院的东西都搬空了，连衣裳都不给翩翩留一件，直接赶出了小院随她去死：呵呵，他们也是做人奴才的，把翩翩提脚卖了找个去处？那不是便宜小贱人了吗？叫她衣衫不整到大街上去流离失所，那才是最狠的惩罚呢！
翩翩如丧家之犬在胡同里东躲西藏的，正在寻思后路呢，身子乍然一暖。她怔怔回过头，铁骨铮铮的男子抓着披肩将她裹住了。
“小娘子可是遇到了难处？”
姚兴家的对二姨娘小红叶也是如法炮制，先打，再打劫，再赶到大街上。
不过小红叶本就市井出身，什么风浪没见过？大摇大摆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就是把自己再卖一回？轻车熟路了。
到了三姨娘芸娘时，这原来毫无存在感的女子，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她狂笑起来，指着姚兴家的幸灾乐祸。
“死了，终于死了！死得好！都要死的！都逃不过！”
姚兴家的愣住了，这怎么还和自己分享起同样的喜悦呢？就是这个愣神，她就下不去手了，眼睁睁看着芸娘昂首挺胸、大仇得报地自己走了。
芸娘也不过是在姚兴家的面前强撑罢了，才走出门，就捂着脸嚎啕大哭。勉强走出小巷，身子已经软了，跪倒在地，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一个名字“阿宝”。
一双笔直的腿出现在她面前就站住不动了，她抬头看去，逆着阳光，铁七露出整齐的牙齿。
“小娘子，你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一招在翩翩面前好使得很，人家就差没有直接投怀送抱，好抓住这张主动送上门的饭票了。可芸娘和翩翩不是一路人啊！她刹那间充满了力量，平地腾跃而起，脑袋重重砸向铁七的胸口。
“畜生！去死！去死！”
铁·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七，猝不及防被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撞翻在地，留下了洗刷不掉的黑历史。
被带回客栈小院的芸娘，嘴里堵了帕子骂不出来，可眼睛里是带着刻骨仇恨的。舒德音对上了这眼神都觉得有些心中发寒。
“我把帕子取下来，但你不要喊，好吗？”
芸娘的眼神告诉她：不好！她不光要喊，还要骂，还要啐舒德音满脸的唾沫！
舒德音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想了想，坐到椅子上，坦坦荡荡地看着芸娘。
“我听说你是姚兴的外室……”
看到芸娘眼中迸射出来的恨意、憎恶和快意，舒德音心里有了点底。
“你若是为了姚兴的死高兴，便不当对我们有敌意，”她对着芸娘明显怔住的表情微微一笑，“你或许不知，但那姚兴，却是死在他手上的。”
舒德音朝铁七示意了一下，干脆利落道：“正中眉心，一刀毙命！”
芸娘常年深居简出，其实对姚兴的死还迷迷糊糊的，这会儿听了，心里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舒德音倾身把她嘴里的帕子取了，她并没有叫嚷，只怔了好半响，冷冷吐出几个字：“便宜他了！”
舒德音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姚兴死有余辜，可他能嚣张至此，不过是为虎作伥罢了。”
果然，芸娘闻声，牙齿咯咯作响，脸色迅速变换，一会儿是阵阵的杀意，一会儿是重重的恐惧，一会儿又是深浓的悲哀，一会儿又变作从绝望里破土而出的希望……
舒德音鲜少看到一个人脸上有如此复杂的表情，但她端坐着并没有急于出声：她已经知道，许韧的这一步走对了。
果然，芸娘突然就盯紧了舒德音不放，眼睛里放射出有些骇人的亮光来：“姚兴真是你们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