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候夫人的话可太严重了。
舒德音忙道:“外祖母可折煞我了!德音不过是接了二姐姐给的差事,去瞧一瞧峪儿。说来惭愧,我也只走了过场的,问了几句,就被那方妈妈打发走了,也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对⋯⋯”
她招手叫了阿停过来:“还是我这丫头,便是我那舅舅从南边送过来的侍卫。她鼻子最灵敏不过的,就嗅出了不对来。”
又把阿停如何去探查、如何发现了那赖婆子、如何把她弄来见自己说了一遍。照她说起来,都是阿停的功劳,她不过是在最后把事情捅到许璐那里。
平宁候夫人何等样人,慈祥地看了阿停,道:“你旧主子是个重情重义的,这才把你们送来给了这孩子。你们也是好的,若不是你心里有良善,把事情掀起来,如今那孩子⋯⋯你的恩德,我总不忘了就是。”
阿停默默行了礼退到一旁,远远看着舒德音:其实丫头们无论做什么都是主子的功劳。
舒德音刻意地把她推出去,是为了什么呢?平宁候又特意地点了她的旧主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平宁候夫人的处置,其实是按老许管家说的,把人都送到官府去。
“⋯⋯这事太大了,不杀这起子刁奴,咱们咽不下这口气!她们如此背主,本就是死罪。仅为了一点面子上的好看,实在没有必要自己背个私刑害命的嫌疑。”
她知道许璐忧虑世子夫人的名声,拉了她轻声道:“好孩子,名声这东西,你看得它重,它自然重于千钧;你看它一文不值,那便无论如何比不上实惠。
“我想要刁奴的命是一回事;前阵子你祖父闹了那一场,占了便宜去,多少人看不过眼呢?家里露点破绽出去,别人幸灾乐祸时,心里也平衡了。咱们吃不了亏去。”
她这么说了,许璐也只得放下心里那些忧虑,给老许管家递了信。但晚上给娘写信时,还是先不说峪儿的事情。不然娘一路上都不能安宁了,必然牵肠挂肚只想着家里的。
那徐世子夫人其实对世子夫人有些怨恨:若是她再警醒些,见人再明白些,多防备着点,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舒德音觉得世子夫人有些冤枉,高门大户的人身边多少下人?离了下人简直寸步难行的。谁能把下人真正当贼来防备呢?方妈妈这样的贴身老奴,那真的是防不胜防的。
等传进来方妈妈等人的口供,许璐也真的觉着送官府砍了头都不解气的:
那方妈妈不愿意许寻峪说话,因此许寻峪凡开口说话,她都要恐吓训斥,不许乳娘喂奶!
这么惩罚训练下来,许寻峪不是不能说话,是不敢说话!久而久之,许寻峪可不是活生生地成了个“哑巴”!
许厚琦一拳头下去,好好的一个矮几就碎了:“欺人太甚!胆大包天!蛇蝎妇人!”
平宁候夫人将他的手拉了,拍了拍:“刁奴们作恶,叫她们百倍、千倍偿还就是,你同自己过不去做什么!”
她是个经年的贵妇人,什么都见过的,但如何能见到自家的孩子受这等磋磨?眯了眼对身边的婆子道:
“那对该死的夫妻是进了官府,她们的孩子如何呢?若是叫他们好好儿长大了,对咱们的峪儿如何公平呢!”
那婆子应声出去了,舒德音有些不忍:孩子到底是无辜的,那家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
平宁候夫人眼睛闪了闪,看着舒德音道:“你可是觉着我做事太狠?”
舒德音摇摇头,踟蹰着道:“那家的孩子还小,怕也不知父母都做过什么。”
“他们是不知道父母做过什么。可父母得的昧心钱,却叫他们过了好日子。吃着我峪儿的补药,养得肥肥壮壮的,我峪儿如何呢?用着谋害我峪儿的钱财,奴才生的崽子,过得比主子们还自在。我峪儿可笑过、闹过、跑动玩耍过呢?”
舒德音默默,也不知说什么好。她自己经历过株连的,难免有些不太认同。
平宁候夫人叹口气,道:“傻孩子,外祖母也不是那杀人不眨眼的毒妇。不过是把他们的孩子卖去为奴为婢,报应那做父母的不曾积德罢了。”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插手许家事务的嫌疑了。
平宁侯夫人和徐世子夫人各自挑了个心腹婆子,放到许寻峪身边这是去坐镇的——身契都还捏在两位手里,答应了若是许寻峪平安健康长到八岁立住了,便给婆子的一家都放籍了,多多给立业的银子,出去自立门户。
这一来要还不尽心,那除非两个婆子失心疯了——况且还能互相监督牵制,总不像方妈妈和乳娘那般,合着力欺瞒主子。
这事到这里勉强算过了,阿停得了一大堆的赏赐,舒德音私底下也给了她赏赐:“若不是你有心,我真不敢想峪儿还会叫人磋磨多久。”
阿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奴婢当时还觉着自己多心,犹豫着要不要说呢。”
毕竟能做到小少爷身边的管事妈妈,吃几口小少爷的饭菜,或是自己喝个参汤,实在不算什么。她也想不到竟然会牵出这么大的案子来。
“凡事不怕有心,多问几句总没有错处的。你确实可以算得上救了峪儿一命了。”
阿停就笑着不说话了,其实人心最是丑陋的,为了一点利益,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她在南边,更恐怖的事情都见识过的。
她不在意那些赏赐,只想了想,又问舒德音:“您刻意在平宁候夫人跟前提奴婢的功劳,还点出来奴婢是舅老爷送来的,是否在为舅老爷牵线呢?”
“倒不是。我不过多想了一回,舅老爷过的怕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是能得了平宁候夫人的感激,万一有个需要,多个说话的人也好。”
舒德音其实一直怀疑余其聪和舅老爷在南边干的怕是有些不好说的买卖。
不该她知道的,她也不去跟四阿们瞎打听。但若是能替他们多留条后路来,她也算能报答万一了。
且说那老燕王妃,送走了许家姐妹后,就把孙子萧逸清拎过来审问。
“⋯⋯闻儿是个放浪的,但也不至于轻薄到这地步。怎的就去握人家女孩儿的脚了?哪怕是看做了丫头,也不应是这个做派!”
况且那误以为是丫头的说法,本就是野萍说来替小顺王爷遮掩的。
两个通体富贵的小姐在那里站着,小顺王爷在权贵圈里浸淫这许多年,若是能看错了,那才是真没有活路了。
萧逸清苦笑道:“祖母明鉴。今日孙儿一干人去打猎,得了一头好鹿。玩笑着,都喝了几口鹿血⋯⋯”
至于玩笑什么,那肯定就不好在祖母面前直言了。老燕王妃也能猜个十成十出来: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再喝了大补壮阳的鹿血,吃了鹿肉,可不是血热么!
偏兴致上来了,管不住嘴,又喝了许多的酒,到最后一个个恨不能脱光了在冷风中狂奔了。
这样肯定是不能去泡温汤的,就有人说起了那瀑布,从崖上跳下来,扎进微温的池子里,可不是快活似神仙?
那小顺王爷是头一个跳水的,熏熏然的,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调戏大家闺秀什么的,可不是本能驱使么!
“⋯⋯他是真叫灌多了,这会儿还睡着呢!不然孙儿就拉着他一块儿来请罪了。”
“你就哄我吧!带着兄弟们消停些,我就阿弥陀佛了。韧儿跟你们喝多了不曾?他的腿还未好全,又是鹿血又是酒的,怕是有妨碍。”
萧逸清摇头笑道:“从来最是贪这一口的,今日竟忍住了,真是奇怪。”
许韧说是萧逸清的表叔,但年纪比萧逸清要小,平日里也摆不出表叔的派头来。从前在红袖招摔断腿,也有萧逸清的功劳。
“祖母可是闷了?祖父先还说要出去云游,只一直不能成行。祖母怕是极盼着能寄情山水,离了这满城的烦忧吧?”
老燕王妃倒是想呢,只是老燕王的性子,自开国时打进京城,就懒得出去了:便是隔岸观火,也总要站到岸边上啊!离了这片天地,他如何放得下心呢!
老燕王妃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你纵是看着又如何呢?不过干着急罢了。如今洪元帝这势头,不动声色防备着这个疑心着那个,你个老王在京里守着,也只有被人提溜着当枪使的。
萧逸清走时,又问了一句:“那许家姐妹几个,要去宫里选秀么?”
“说是不去。家里也没个大人,孩子们自己商量了,说是不去了。我听着都是实心实意的,就没说什么。多半是瞧在那三少奶奶的份儿上,真要叫选上了,以后一家子处着别扭。”
萧逸清觉得这家女子还算拎得清,倒不枉费祖母青眼相加。
如今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凡接到帖子的,要说一句“不去”,翻来覆去数不出几家来。
舒德音在书院里,走到哪里都有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讨论的就是这春日宴的事儿,说衣裳,说首饰,说家里的小小争斗,真是热火朝天。
连那一心要振聋发聩的黄远英,都想来找舒德音打听情况:“娘娘怕是极和气的吧?”
舒德音就将她认真看了,道:“姐姐,我觉得你说的真是没错。”
“你指的是哪一句?”再怎么想,自个儿的思想没一点错漏的。
“你从前说‘女子存活于世十分不易,更要守望相助才是’。我如今想来,真是字字珠玑的。”
“可不是么!女子都为难女子,那这世间岂不是再无光亮了?所以我说,你还是要转变思想,同咱们无类社的姐妹一起,做些实事出来。”
“姐姐说的是呢!如今我这里就有一桩女子守望相助的事情,正要无类社的姐妹们襄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