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大成击鼓鸣冤这个举动，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世间万事万物的联系就是这么难以意料：他惊动了背后的真凶，有杀身之祸；而舒德音等人不可能看着他涉险，必然要出手相助的。
万大成母子不过市井平民，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怎么不惹人怀疑？
“可以想见，现在真凶只怕坐立难安，黎州的风声要紧起来了。”
不是要紧起来了，是已经紧起来了。
姚九这几天想方设法地要进到姚六爷的书房里去，查看里头有什么证据线索，竟真叫他寻到法子混了进去。
姚六爷对外的形象是个翩翩文人，书房规整得极风雅有趣。多宝阁琳琅满目，书架上从经史子集到兵法六艺，看就是个涉猎广泛的君子。
姚九也说不好他到六叔的书房里具体要寻找什么，书信账册？还是笔记自述？他只知道如果姚六爷真有什么秘密能被揪住，大概率就会出现在书房了。
正漫无目的寻找着，门咔哒一声，好似有人过来了。
他胆子也大，瞄到个隐蔽的角落，闪身躲了进去。
外间是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重的那个应是姚六爷的，因着边走边大为光火：“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倒有脸来见我！”
轻的那个语音是陌生的，姚九从来没有听过。但从里面的谄媚和惊惶来判断，那人应当是姚六爷的手下。
“六爷，是属下无能。只是，这也太邪门了。那万大成在官府门口，上一刻还被人群包围着呢，下一刻就不知所踪；属下想着无论如何，手里还能捏着他家里的老太婆，结果……结果也是莫名其妙人间蒸发了。”
姚六爷哼道：“说什么莫名其妙！你们都是猪脑子，连个人都看不住，倒把人说得三头六臂能上天遁地的。现在人都跑了，你叫老子怎么办！”
姚六爷是真的燥郁：走了舒德音一行人，他们就差没把左近都翻个底朝天了，一无所获！紧跟着又收到消息，说有个流氓地痞撞破了花捕头的死因，揣着个惊天大秘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萤火之光也想和日月争辉？这样的蚂蚁不捏死难道要留着过年吗？
万吴氏不过是顺带罢了，谁让她就那么寸，偏在那时候找了阿发呢？管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执着追查个失踪孩子的下落还挺讨厌的，死人才不会给人添堵啊！
杀人灭口什么的，他们也是干得惯了。结果又是这么寸，万大成是个愣头青，还想搞击鼓鸣冤那一套！你不死谁死？
“现在还不知道定远侯那家人是不是要回来搞我们呢，你这边线头都往外露，嫌老子死得不够快是吧？”
“六爷，真不是……六爷，属下就是觉得这事太邪门太蹊跷了。按理说那万大成没有这样的本事，会不会……会不会有人帮着在后面弄咱们啊？”
姚六爷敲了敲书桌：“漕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冷笑了：“漕帮恨不得我们死呢！真要借着人搞我们，闹大了才是正经，把人藏起来做什么？他们在水上称雄，可城里是我的地盘！”
“六爷说得是，想来漕帮也只敢在码头上那一亩三分地装腔作势。属下这不是就怕灯下黑吗……”
姚六爷眉心跳了跳：“你说什么？”
“啊？属下，属下……”
姚六爷也没理他，咂摸着“灯下黑”三个字，越咂摸越觉得上头：“灯下黑，灯下黑……”
且说姚九，没头没脑听了这许多信息，一时消化不过来。出去打听了一圈，知道了万大成是什么人，遭遇过什么事，他又一次整个人都不好了：姚六爷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事？难道对孩子犯的罪并不是全部吗？
他觉得需要一点建议，把许韧请出来，心态不稳说了一大通。
许韧耐心听了，问他：“你六叔和属下的对话具体如何，你还记得吗？”
姚九回忆着，一五一十地说了。许韧先还没什么，等听到一句“灯下黑”，脸色瞬间变了。
他站起来，身形不自觉恢复了一些挺拔。他咬咬牙，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想起来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他难得这样不淡定，无非是想起家里的小姑娘。
姚九有些莫名其妙：“啊？游兄，可有什么难事？我好歹也算是地头蛇，可能为你分忧？向来都是你……”
许韧看着他，郑重道：“有一事，你确实能帮我。”
“游兄请说。”
“如果有一日姚家面临灾祸，请你记得从前说过的话，唯有挖去毒瘤才能绝处逢生。你与姚家是一体，又不是一体。”
他对着姚九那张困惑无比的脸，笑了笑：“日后若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去寻我吧。”
他就走了，把个姚九留在原地，脑海里时不时好像有点微亮，但就是拼凑不出一条有用的线索来。
许韧身后跟着的是舒德音硬放在他身边的阿司，几乎是许韧才离开酒楼，阿司就冒出来，杵在他面前。
“许先生，姚六是不是想到咱们可能在黎州了？”
要不然为什么对灯下黑的反应如此大？也是，姚家和知州对周围地界那样强的掌控能力，地毯式搜索寻找了这么久却没有线索，他们迟早要想明白过来的。
“你现在回小院去，能多快就多快。”
阿司拧身就走——二公子才是最重要的。
许韧脑子飞速转动着，要是姚六爷那头动静大了，包过再怎么都能察觉的，所以不用去找包过；铁七和铁十二忙活小树林那里，白天通常都在外头追查线索，他也没处寻去。
现在竟是孤立无援的状态，竟要盼着老天开眼，不要叫姚家的动作太快，让小院暴露得晚一点，再晚一点。这几日京里就会来人了，他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只要一点点……
许韧心乱如麻想着这些，想着那个总是冲在前面从来不退缩的小姑娘。他每次都以为自己可以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可每次！每次都发现自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