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舒德音还是许家媳妇的时候,哪怕有灭族危机了,她都能跳出来看,更遑论如今?
如今她与许家是盟友,如今她比从前更理智冷静。而许韧提的“可能性”,也只是无数种可能的一种,情感上或许无法接受,理智上却不得不纳入考量。
所以许韧此刻挂心的,也只是许寻峪罢了:本来就是背着那孩子说的,哪里知道竟然叫他偷听到了。那孩子家族荣誉感那么强,对西北军更是充满了向往。
那时他们说起西北军里或许有不正当操作时,许寻峪多生气呀!恨不得这便把人揪出来,赶出西北军的队伍,好叫西北军再做他心里纯净的铁血军伍。冷不丁就听到有人将许家人也纳入怀疑的范围,小小的心里怎么受得住?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许韧——哪怕两个人总是孩子气地争宠,但许寻峪内心里对许韧是很佩服的。盖因他学识过人却不死板,和他想象中只会死读书的弱鸡书生全然不同。
所以他的愤怒来得快,只怕去得慢。这样大气性的孩子,说话间就不许姑姑再做许韧的未婚妻了。真是想想,都叫许韧想要流泪呢!
两阿收拾行李极快,利索地把最琐碎的东西都规整好,绝对不会有任何遗漏的。
许韧颇为遗憾,暗搓搓想着,怎么不落下什么来,到时候呦呦借口要来寻,说不定还能偷偷见个面呢?
可再想想,他又不敢动坏脑筋了:许寻峪已经觉得被他给“背叛”了,若是舒德音再说话不算话,那孩子就真的要怀疑人生了。
许寻峪这会儿也不知道他的许先生牵肠挂肚地想着他,他竟然是坐在桌前,板板正正练起字来。
嗯,小屁孩子的思想是很淳朴的:哼,我从前还为了你学识好敬重于你,原来你说我坏话,我不要喜欢你啦!所以也不要再敬重你的学识啦!我要做个比你更有学问的人,再没有敬重你的必要!
所以他如今的目标,除了成长为最厉害的西北军小将,便是压“学富五车”的许韧一头,争取早日“学富六车”!
舒德音对此表示万分的支持和鼓励,并自告奋勇接替许韧,做许寻峪新一任的先生:“峪儿你放心,姑姑厉害得很,定然能教得你进步神速!”
姑侄两一拍即合,再没有比他们更同仇敌忾的人了!两个人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当天蜡烛燃到了夜深,许寻峪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那里小声地背着经义。
舒德音那个心疼哟!亲自哄着睡了,再三向他保证了,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趁着他睡着去私会许韧,他这才嘟囔着“学富六车”,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舒德音也困得很,可这一下午兵荒马乱的,都绕着许寻峪的情绪打转了。她也没来得及复盘今天的日常,没好好想想许韧的那个问题……
她想着想着,本就是靠在炕上哄许寻峪的,竟然眼皮子粘了粘,昏天黑地睡过去了。再一睁眼,得,已经是凌晨了,许寻峪睡得呼呼的,睡梦中还握着小拳头呢,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梦里再把许韧打一顿。
她也没惊动人,轻手轻脚穿好了衣裳,在房里站马步。
此时世界静极,除了许寻峪的呼吸声,和外头隐隐的风声,万事万物都隐入了极深的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把思想先清空了,再一点点复盘昨日的事情。这是她数年来坚持的功课,不复盘,不反思,如何能有成长和进益呢?
昨日算是极热闹的一天,先是叫知州家里的儿媳妇请到了白府花房里去赴宴,发现白家有点点不对头;再是许韧说起查白家使用西北军做护卫一事,问她如果事情是许家做下的要怎么办。
许寻峪还是个孩子,他哪怕已经明白了“大晋人里有坏人、西岐人里有好人”这样质朴的道理,但他或许再过好些年,都很难去理解“许家人里并非个个都好”的事实。
许寻峪只有六七岁,他生起许韧的气来,便和他划清了界限,连舒德音都由他做了主,“不和他好了”、“不要嫁他了”。因为他的世界里有阵营的,你说许家的“坏话”,你就是许家的敌对阵营,姑姑天然就要和我站一边,我们都不和你好!
可是呀,舒德音哪怕跳出来看,都觉得许韧这句话问得,实在是为了她和许家着想。
许家在西北经营多年,不可能当真没有半点小九九。私兵什么的,许厚璞能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给她,这就是能放到台面上的;
可台面之下,定远侯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他留了多少张底牌,许厚璞未必知道,她舒德音更不可能知道。
许韧在提醒她:西北是定远侯的地盘,定远侯再信重她,或许也有不想叫她挖出来的东西。
如果这次深究白家护卫一事,抓住的是许家的尾巴。那么,舒德音想好要如何反应了么?
他不是舒德音,他没有经历在最绝望的时候为人所救、在定远侯府里得了立足之地的感受,定远侯府和舒德音的羁绊,他可以理解,但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他想问题还是政治家的思维——舒德音本当有的思维。
舒德音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收了马步动作。站了这许久,身体并没有发热,而是隐隐有了些许的冷汗冒出来。
她在这世间大多数时候单打独斗,所拥有的太多东西,都是别人给的:舅老爷,姑姑舒皇后,定远侯,书院的先生们,老燕王府……
她经营人脉,人脉也在经营她。她借的势力都是庞然大物,可她不过是妄图撼大树的蚍蜉。
她没有根基,所以大佬们看她,如看摊开的白纸。而她看大佬,光风霁月、慈爱仁善。
她以为许寻峪是孩子,大晋人是好人,西岐人是坏人。可她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孩子模式?帮过我的都是好人,挡我路的都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