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韧也没有听包过的絮叨先回家换衣物,而是先去了云鹿书院。
半天的功夫,宋老先生老了能有十岁。
他喝了一剂药,稳住了气血和精神。书童劝了半天,他也不肯去歇一歇,只笔直地在书桌前坐着等消息。
许韧一身湿透地被包过推进来时,他募地站起来,膝盖僵着,竟又直直跌坐回去了:“如何?”
许韧只道:“无事了,已是回家了。您不要担忧,先歇着吧。”
宋老先生浑然不信的:“真无事了?”
“当真的,您去歇着吧。我这湿透了一身,急着换呢。”
宋老先生也不好再强留着他在这里,只道:“你去吧。山长夫妇去定远侯府了,我等等他们。”
许韧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在他这里借了地方和衣裳。换了泥水淋漓的一身,再一道坐着等牧弘夫妇回来。
宋老先生神思不属的。他大半辈子教导礼义,若有学生言行于礼不合,他必要痛心疾首教导纠正的。但从来没有一日,会有学生反应如此激烈。
那人还是舒德音,先生们公认的人小鬼大的好学生。少年老成,都说她若是男子,前程不可限量的。
宋老先生虽然时常为舒德音生气,觉着她幺蛾子多。不似旁的学生,会将规矩礼仪刻在骨子里。
但他怎么不喜爱她呢?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他见多了好孩子,可舒德音也只有一个啊!
他哪里知道呢?若不是他一向器重偏爱舒德音,一朝露了“真面目”,那孩子且疯不了呢!人家在方彩韵跟前,在秦玉儿和赵语嫣跟前儿,可嚣张得很呢!
他也自责起来:“我对她,是否过于苛责了?”
许韧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其实要说起来,谁又错了呢?宋老先生看到学生逾矩,还叫人拿住了这等要命的把柄,借了文论墙来攻歼,他如何能视而不见呢?
可那舒德音又错了吗?她不过一个孩子,平时难道不尽力懂事了么?
可她进学是错,见姐姐是错,出手救了风尘女子还是错。正如舒德音诘问他的那般,她错在哪里呢?
等了半响,书童送了饭食来,都没有心思吃,只静坐无言。
宋老先生突然又惴惴:“她是个气性大的,不会竟从此不到书院里来了吧?”
许韧觉得舒德音不是个那样的人,可他对她到底有几分了解呢?他其实也说不上来。
“她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老先生叹了口气:“才貌品行,无不出众。”
八个字里,已是他能对任何学生做的最高评价了。
许韧对舒灼华的事情多少听说一些:“听说舒大小姐沦落教坊的第一天,便自毁容貌。”
宋老先生倒不吃惊:“依她的心气,是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话题到这里又戛然而止,舒德音悲怆的诘问声句句在先生们的脑海里萦绕。确实,他们为人先生,好似博古通今什么都知道的,其实不过人世间浮沉的一颗砂。
等到宋老先生的心脏都受不住了,许韧亲自盯着他再喝了一碗药,牧弘夫妇才冒雨回来了。
宋老先生这回没有站起来,但谁都能看到他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指头竟捏住了桌角,能显出年纪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师母忙道:“先生莫急,我已同那孩子说过话了。只是她今日情绪激烈,损耗过了,没有精神说话,我便叫她先睡下了。在家里有丫头婆子们看着,出不了事情的。”
宋老先生却没有放下心来:身体或许没有事情,但心呢?可是伤心太过,气恨先生了?以后还愿不愿意来书院呢?
宋老先生的忧虑,许韧也有。
他看着牧弘和师母道:“两位先生当时不在,不曾看到那孩子的神情。先确实是有些委屈;可发作起来,竟全是对世间的不满和愤懑。灰心得太过了,我只怕她移了性情。”
许韧总觉得舒德音是有一些大开大阖的性情在里头的。但她年纪还小,所以要有人细心来引导了,走向正途的话,能有大出息;走上岔路了,也能带来大破坏。
只是他所见的舒德音,从来自律向上,善心和大度都不缺的,所以并不曾担心太过。
但今日看到的,却是当她把自己强行修筑起来的堤坝冲毁时,那简直可说走火入魔的戾气:正是渐渐定性的时候,一旦走偏了,只怕不好。
所以他和宋老先生都觉着:糟了。
后来在雨中,舒德音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连他的善意都要抗拒的时候,他这种忧虑就更甚了。
牧弘夫妇沉默许久,竟都为了那小小的没良心的舒德音,一时的此“愁”无计可消除,才下眉间,又上心头。
舒德音从前解决情绪的法子就是一个:睡觉。
往死里睡个黑甜的觉,再起来时,情绪就被深埋到不知名的地方了,她又能轻装上阵面对一切风霜雨雪了。
这回不成了,睡不着了。
因为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竟猝不及防都犯上作乱,从舒德音身体心灵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肆意地反噬她。
她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装到大半夜,守夜的清河同阿英也跟着装睡,已经装到身体僵直了。
舒德音突地就坐起来,两个丫头竟也跟着突地坐了起来,倒把舒德音吓一跳。
“你们没有睡?”
两个人总不能让她觉着是被她吵醒的啊,只得不接这个话茬。
清河轻声问:“可要掌灯?”
“阿英,南方好不好?”
阿英就说起了南方:气候温和,有水有鱼⋯⋯
舒德音听着听着,跳下来:“清河,收拾东西,我们去南方!”
清河和阿英相视,阿英朝她点点头,清河就去收拾东西了。
舒德音也跳到书桌前,把抽屉都拉开了。好多写满了字的纸张拿出来,看也不看,信手投到了火盆里,一时屋里都是纸张的烟气和墨水被炙烤的淡香。
清河胡乱收拾了几套衣裳首饰,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阿英已去把四阿都叫起来了。
好嘛,这一下整个院子都起来了。孙妈妈和曹妈妈赶来时,屋里乌烟瘴气的,两人都吓住了。
孙妈妈赶上来:“少奶奶,您这是?”
舒德音又把一本小册子丢进火盆里:“都用不上了,焚了才好。”
妈妈们也不敢去拦了,眼睁睁看着她把费尽心思写的心得想法、每日的复盘笔记都焚烧殆尽,一个火盆装不下了,她还扬声叫再送个火盆进来。
闹了大半天,总算把这些焚尽了。她拍拍手,问孙妈妈:“我要到南方去,您同不同我去?”
孙妈妈心内叹气:“少奶奶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那就好,她又问了两清两波,都没有犹豫要同她去。
她点头应了,想了想,又单点了清河来:“你在府里留着吧。我同阿稳说一说,以后铁七师傅回来,便请侯爷问一问他。成不成的,总要问过了才甘心。”
清河只哭着不肯,定要同舒德音去。
舒德音无法,只得答应了:“那到了南方,咱们再给铁七师傅捎信,到时再回来也是使得的。”
她就认认真真地带着大家伙出了湘仪院,这么大的阵仗,留下来的丫头们都哭了。
小跳儿抱着清河的大腿,鼻涕眼泪爬了满脸,死活要跟着同去。被清河呵斥着,只得放了手,瘫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舒德音先去找小安姨娘道别:“姨母,我要走了。”
小安姨娘知道昨儿的事后,也是一整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如今简直要下床来抓她。
“孩子,你去哪里?”
“我要去南边找我舅舅。南边离琼州近,我还能去琼州看祖母和堂弟。都是正经的亲人,会待我极好的,姨母放心吧!”
小安姨娘快要魂飞魄散,还要说什么,孙妈妈朝她摇摇头,她只得呆望着舒德音出门了。
又去见许瑷,她正出了门要去看舒德音:“呦呦!”
舒德音眼眶子一热:“阿稳,能和你结识,我真是三生有幸。我要去南边了,你好好儿的,我以后有机会了就回来看你!”
许瑷愣住了,舒德音怕她挽留,已是转身就走。
孙妈妈又到许瑷身边耳语了几句,许瑷就没追上来。
同许璐也是一样的流程。许璐怔怔应了,听了孙妈妈的话,又叫住她:“舒德音!”
舒德音扭头看她,她冲舒德音一笑。
“我从前因了你家的事情,对你有偏见,对你姐姐也有偏见。说了不该说的话,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向你道歉。若是你见了你姐姐,也替我道个歉,好么?”
她大声道:“舒德音,从前都是我不好!对不住你了!你若是还来京城,我想做你的好姐妹,成吗?”
舒德音也笑了,挥挥手:“说定了啊!”
孙妈妈出面,一时竟调出了三辆马车。丫头婆子们分开挤了坐上去,马车就往城外走。
舒德音掀开了车帘,一路清晨的景象倒退而过,这世上有没有舒万里,其实全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