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确定漕帮不会扣下我们的信件吗?”
舒德音心里可记挂着赵雁和许寻峪的安危:要是漕帮不可靠,那他们两个也危险了。
“他们二人来历太大,漕帮并没有必要害了他们。我们的信虽是托漕帮往京里送去的,可要紧的消息,我向来都令包过想法儿,走不同的途径去送……”
所以要说京城里收不到他们的消息,这个可能性是极小的。
舒德音叹口气,走到一处小桥流水旁,大大伸了个懒腰,算是把一身的紧绷都舒展了。
“先生,这一趟出来,恐怕最有收获的不是咱们,”她回过头,笑眼弯弯的,“我临走的时候还糊弄古先生,说乱花渐欲迷人眼。说不得我走了万里路,就想明白世间最值得的、最简单的,只有数学。”
结果呢,还真是这样!世间谜题无数,可数学却是其中最复杂同时也最简单的。古先生诚不欺我!
古先生:既然如此,赶紧给我回来,咱就咬定数学不放松了!
舒德音:……当我什么都没说……
两人说着笑着,就见前方怯怯站着一位小姐,丫头们簇拥着,却没什么勇气上前的样子,只站在那里,一眼又一眼地往他们瞄着。
舒德音顿了顿,许韧将她拉住了:“你无需去见。”
她就仰着头冲许韧笑,很没心没肺的样子:“知道了!知州夫人和小姐去拜访过我不止七八回了,我把刁蛮无礼的戏也做足了,并没有去见的。”
许韧便拍拍她的头,远远冲知州小姐点点头,便绕路走了。
那小姐脸白了白,踟蹰了半响,怏怏地回了院子,蒙头哭了一场。
爹得罪了京里的大人物,现在卯着劲儿讨好,只盼着能弥补了,好渡过这一劫。她和娘也想帮忙的,巴巴地去讨好那位贵公子的红颜知己。
可是啊,难道京城里随便什么人物,都能将她们如此不放在眼里么?
不过是公子身边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在她家的地界儿上,却有这样足的底气和傲气。
她实在好奇,想去瞧瞧那女子什么样的。可真的看了,才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女子不过清秀,棱角倒多了几分锋芒,倒是个冰冷刻薄相。
但是,但是……她埋头在被里,痴痴想着,但是那公子看那女子的眼神,为何满是星光。那么专注,好似能看出朵花来。
她真是……想不明白啊!
而舒德音回了房,阿司也迎了上来,无奈道:“今日知州夫人又送了几匣子首饰来,说您衣饰素淡了,担心从前送来的您不喜欢。”
这两天知州夫人和小姐来访,没能见到舒德音,但坚持把东西留下了:哪怕不觉得舒德音能对一家人的命运有些帮助,但努力过,总心安些不是?
其实舒德音不见她们,并不是她们想的那些恃宠而骄啊,狐假虎威啊,目下无尘啊。
她纯粹是太知道这家人会有的结局,所以不愿意有来往:哪怕是含了算计的讨好善意,那也是有在心里留下痕迹的分量不是?
只说这事悬而未决,谁心里都舒坦不得。
姚二爷和姚老太爷商议良久,当真置办了大好的席面,亲自来请许韧过府做客。
许韧自然要去的,不去怎么能叫姚家放心呢?知州也得去,他是中间人嘛!还有姚九。
“你在州府里做客,到底不是法子。还是回去了,也叫你家里放心。”
姚九觉得这许韧已经坦荡磊落到作死的地步了。
“许先生,你已经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谋算都告知我了。如今你的援兵未至,我在这里也是个筹码。你就不怕我寻了机会,和我家里联手,致你们于死地?”
许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难道竟愚蠢到这般地步?”
得,姚九被他噎得半天做不得声,往姚家去的马车上,他和许韧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没说。
临要下马车了,他又平白说了一句:“我对自己并没有信心的。”你怎么敢在我身上押注呢?
许韧叹了口气,将姚九拖到了局中,对这个儿郎来说着实太过沉重。可人不就是这样吗?被逼着逼着,就能承担更多了。
“你照着心意去吧。”
姚九看着许韧淡定的脸,表示了极度的不淡定:万一他的心意就是要试一试姚家的头到底铁不铁呢?万一他就想和这几个给姚家的命运带来雷霆重击的人同归于尽呢?万一……
他跟在许韧的身后,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还真没这些个万一。许韧已经把他、他爹、姚六爷、知州,都放在棋盘上摆明白了。他但凡脑子没有彻底坏掉,就只能按照许韧的剧本往下出演。
就像无法反抗的命运一样。
许韧倒没觉得自己有双翻云覆雨手,不过是冷眼看了姚九这些时日,对看人有点点心得罢了。
来迎接的是姚二爷,来不及隐晦地瞪儿子一眼,先对着许韧和知州抱拳。
“贵客来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今日姚家真是蓬荜生辉……”
姚九跟在许韧背后,有些没眼看他爹如今的表情:看似不卑不亢的,可已经暗搓搓把姚六爷丢下船了,装得再好,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他晦涩地看着和姚二爷周旋的许韧:连爹的断尾求生都是这人一手主导的,在知州面前亮了锋芒,押着姚六爷不放,到了姚家人面前又云山雾罩,叫人自乱阵脚……
“姚二爷说的是,其实黎州一行,谁也不曾想竟是到了今日田地。想当日,我们少年人意气风发出来行千里路,本以为自个儿已长成了了不得的人物,哪里知道……”
许韧喝了口酒,掩去了一抹苦涩:“依着我的想头,能不往京城递信,压下来最好。毕竟……可性命攸关了,那点少年人的脸面和自大,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是极为坦诚的,说着这些的时候,面上的自嘲不加掩饰。
“……若是早知道姚二爷是这样通情达理的人物,我们也不必为了令弟,就当整个姚家都是洪水猛兽不是?”
姚九看了他爹明显放松下来的精神状态,那个苦啊,跟吃了黄连似的。
“爹,”他低了头,也不去看姚二爷,也不去看许韧,“咱家……咱家除了六叔,再没有什么出格的事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