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一时心里有些复杂:“大嫂,我的心你是知道的,只盼着孩子好的,”这个孩子,不光是说许寻峪,也是说许厚璋,“侄女儿个个出众,您舍得再给一个女儿给我,我哪里有不高兴的。”
金世子夫人便知道她还有疑虑:也是,这不是选什么首饰衣裳,是给家里挑媳妇。更何况许厚璋的媳妇,那今后就是许家的宗妇,自然马虎不得。
“你同妹夫还有璋儿都仔细商议了,到底如何,我们总有商有量的。都是自家的孩子,峪儿是我的外孙,璋儿也是我嫡嫡亲的外甥啊。”
平宁候夫人倒是理解媳妇的想法,只她也有不同的见解:“姐妹间虽有同胞情意,但真的要心思多起来,反而最容易彼此生了嫉妒。命脉拿捏得住,人心却是再也拿捏不住的。便是你大嫂露了些意思出来,我已然怕孩子们乱了心神。”
但她做婆婆的,也只能劝几句,不能直接做了媳妇的主。
许厚璋本人并不知道有这许多人为了他操心的。
他回来不曾修整,就急着回了国子监销假。
得,他一露脸,就有同窗来将他扣住了,只不让走,叫他好好解释一番走前放的那个大雷。
若说许厚璋之前写的那些,大多是从舒恭之那个章程里得的启发,那么他如今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经过了内化后的见解:他一路回祖籍去,特特去看了世俗民情,虽是浮光掠影,也是触目惊心。
甚至当他把所打听到的说出来,说那些便是丰年都卖儿鬻女的情形;说一家老小只有一条裤子的情形;说寒门学子卖身做长工挣学费的场景⋯⋯
那些地方上的人说给他听时,他和面前的同窗们也是一样的反应:怎么可能呢?
可定远侯叫他和许厚璞跟着人去看,去走访,所见的只有更惨。
他看着眼前“出身寒门”的学子,其实他们大多不是真正的“寒”门,什么商贾之家、小富人家出身,在国子监已然显得“贫寒”了。
但世上真正的贫穷,那从贫穷的深渊里迸发出的生机,当真是道听途说时再也无法体会的。
他说了,许多人默默不语,颇有些震撼的意思。只还有些人,便开始议论,只觉得这岂不是更映证了他们的精英论呢?
“如今国朝不缺人才,从江南到北地,年年进学的有多少?能选拔入朝,为国效力的又有多少?现有的士子已然选拔不过来了,何苦再蛊惑了人往里冲?”
“正是。如今不缺士子,倒是你所说的乡野之中,既如此穷困,为何偏要好高骛远呢?佃几亩地,踏实地做活,总不至于将爷娘饿死了。”
“便是这句好高骛远!其实即便千辛万苦学了十几年,可地方乡野能有什么名师?其实只是死读书,见识和实干全没有的,便是出来做官,也改不了穷酸和局促,占了茅坑⋯⋯”
许厚璋不想他一去几个月,国子监的风向便刮成这样。
他还想要同他们辩一辩,博士叫人寻他去,他只得先走了。
寻他的便是龚霖深先生,正是龚先生看了他的论文,叫他誊抄了贴到云集书院去共同议论的。
他见了先生也是不解:“先生,怎么如今的文争⋯⋯”一时竟不好形容。
龚霖深摇了摇头,道:“国子英才,其实不全是狭隘。不过利己罢了。”
许厚璋想了想,便明白了:“先生,这场争论会如何收场呢?”
“且收场不了。其实意见不一也无妨,只要还在议论,总能叫多一些人看到和听到。”
许厚璋应了,将这些时日做的文章策论交给了先生。出来时,先生还叮嘱他。
“只怕有不少人要上门和你讨教。其中有多少是真要论道,有多少人是想借了你做文章,你需要有个分辨。”
许厚璋心情沉重地回了府,果然门子告诉他,家里收到的帖子都是成篓成框的,都被许璐收起来了。
他也没心思去看,又吩咐了门子,便是再有人递帖子来,便交给他的书童去分拣了。
然后便径直去看许寻峪。他其实比世子夫人更为自责些。因着对亡妻思念太过,他竟也忍得心,总抗拒着去看那小小的孩子。便是瞧着连亲爹都不在意,那些刁奴才有胆子去害峪儿吧?
去时就看到,在被夕阳西晒得暖洋洋的回廊里,许寻峪正被白羽扶着,一步一步练着走路。
见了他,许寻峪瞪着眼睛只瞧着他,也不怕他,也不亲热他。
他眼睛有些热,上前接过他抱着。时下说“抱孙不抱子”,原来抱着自己的骨血是这样的感觉,他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
许寻峪软乎乎的小手捏了捏许厚璋的脸,白羽在一旁逗着他:“小小少爷,这是您的爹爹呀,快叫爹爹呀。”
许厚璋也眼巴巴地看着许寻峪,一刹那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许寻峪笑嘻嘻地在许厚璋脸上摸来摸去,又像揉搓抹布似的,捏了几把,没什么兴趣地放下了手:“不,丑。”
许厚璋一时只以为儿子说他长得不丑,笑容还没扬起来呢,那白羽已经背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许厚璋再一想,脸色就不对了:这是白羽让他叫爹爹,他说“不”,自己还解释了一下原因,因为许厚璋“丑”?
许厚璋头一次和儿子亲密互动,竟受了如此重击,一时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许寻峪走累了,又想去看花花:他被几个“姑姑”带了这段时日,已经十分有情趣了。
许厚璋便抱着他去,还没看到花呢,先看到了舒德音。
这下可不得了,许寻峪在他爹怀里左冲右突地,一心只想叫舒德音抱一抱他。
舒德音是出来练步的,自己都站不稳呢,再抱上一个他,挑战实在有点大。
他也不管那许多啊,只指着舒德音“姑姑,姑姑!”
许厚璋满头大汗,还记得教导他儿子呢:“这是婶婶,叫婶婶。”
“婶婶”两个字多难发音啊,哪有“姑姑”来得容易和亲热。
许寻峪都不理会他爹的,只伸着小手嗷嗷待哺般,全心全意盼着这个好看的“姑姑”和他亲热亲热。
舒德音看他猴急的样子也是好笑,指了前方的一个凉亭:“大哥带他去那里坐一坐罢,我这便去。”
许厚璋只得又抱着许寻峪往凉亭走。
许寻峪还以为姑姑不疼爱他了!竟连抱一抱都不肯的!
他小小的人儿顿时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悲伤,撕心裂肺地哭着,扭头朝舒德音伸着手:“姑姑⋯⋯”
舒德音心疼得哟,直想三步并作两步去给那小孩儿全部的疼爱。
奈何身体不配合啊,慢腾腾地挪到凉亭时,许寻峪已早就不哭了,只专心看着“姑姑”为了到他身边付出的努力。
到舒德音终于将他抱到怀里,他心满意足了,头暖暖地依在舒德音肩膀上:“姑姑。”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许厚璋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很依赖你。”
舒德音不敢说大声了,只笑道:“其实是二姐姐常照顾着他,他只是喜欢同我玩罢了。”
那也是感情啊!孩子最是敏感,你没对他付出过时间和感情,他再也不可能那般亲热你的。
他倒想同舒德音说一说国子监治学之论的风向,只是大伯子和弟媳妇这样相处,弟媳妇手里还抱着个侄儿,怎么都不太合适。
舒德音也意识到这一点,笑道:“大哥有事先忙吧。我瞧着峪儿累了,我抱着他在这里看一会儿晚照。待会儿便叫人把他送回去。”
许寻峪迷迷糊糊地,也把这句“送回去”听着了,懒懒靠着舒德音:“姑姑,不送。”
许厚璋只担心她抱着会累。
“无事,我近来不能练功。阿西想了法子,叫我专门练臂力的。峪儿这么小,于我并不算什么。”
许厚璋就应声要走,舒德音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先生们见我长日无事,叫我将京城和江南的文争都整理出来。我那里有个小册子,晚点叫人给大哥送去吧?”
许厚璋忙谢了,话音落时,自己也道:“其实你嫁到许家,想想许家并没有给你什么,倒是你给了许家太多。以后但有吩咐,我全力以赴的。”
舒德音真是想想都有趣,认真算起来,许家大房个个都对她说过这话了。她简直要产生自己能在许家横着走的错觉。
世子夫人这头还在为了许厚璋的婚事心思烦乱,那头定远侯想起来,又叫人来吩咐了她:“侯爷的意思,大小姐已经到了年纪,是该相看起来了。”
唉,谁说不是呢!其实这几年,二太太也一直在为许玥留意才俊。
只是好儿郎那么多,真正适合许玥的有几个?二太太又是个眼高于顶的,一意要将许玥高高地嫁了,可不是为难么。
如今二太太已经不能插手了,这门差事就落到世子夫人身上,她也是头痛:许璐和许玥年纪相仿,她连自家嫡亲的女婿都无处寻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