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着不再说话了,其余人也是默默坐着,倒把这个掌柜的吓得不轻——这群一看就不寻常的贵人,进来问了许多细致的问题;这会儿又凝着脸不肯走,他也不敢把人赶走呀!
默了怕有一盏茶的功夫,阿司拎着一个人进来了,正是那朱小四。
她把朱小四往地上一扔,哼笑道:“二……公子,你猜这朱小四却是出门就去了哪里?”
舒德音压根就不用猜:“铁匠铺子?”
那朱小四吓得屁滚尿流的,磕头如捣蒜:“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掌柜的脸色也是变了:“铁匠铺子,他去那里是?镰刀呢,镰刀呢?”
“这朱小四着实可恶,他是与那铁匠说好了,从你这里租赁了上好的镰刀,拿到铁匠那处去,换上了破烂不堪的,半个月后还给你。中间得的利,自然是他与铁匠分了。”
掌柜的手都在哆嗦了:“这……这怎么能……”
舒德音看得出来,这掌柜的是真的没想到,他的表情不是作伪。可越是这样,越能叫舒德音叹息。
她站起来,对波光点点头。波光上前,拿出一个印鉴:“掌柜的,你可识得这个?”
接下来,就没有旁的可说了,掌柜的再三表了无辜和忠心,舒德音也表示相信他,令他不要胡思乱想,把这几年的账本都移交给波光和波心。
“掌柜的,你无需担心。我查账,却不是为了追究你的责任,而是要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漏洞,以后再行事,就能完备些。”
掌柜的点着头,可心里的忐忑,谁能知道呢?
走出这租赁铺子时,舒德音的心情有些沉重:本是很好的计划,可遇上了世道人心,偏生有这许多不如意。
许韧走在她旁边,问她:“你觉得这个掌柜的还能继续用下去吗?”
舒德音叹口气:掌柜的肉眼可见是个好人。可是有时候,好人是最容易被欺骗、被利用的。
“……那时安家舅父同我商议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是要和贫苦百姓打交道的,也是不能急功近利。所以挑人的时候,挑的都是看着忠厚老实的。”
可和市井打交道,那些手段和花样,老实人遭不住啊!
舒德音心里难受,她不知道这个世道为何如此:好像人越老实本分,越要给那些不走正道的人让行。
许韧拍拍她的肩:“英弟,万莫心灰意冷。老实人也能做好营生的世道,正等着你去开创呢!”
舒德音噗嗤笑了:“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是尔等读圣贤书的先生和学子们做的事吗?我不过一铜臭富商,哪里还有开创世道的本事?”
许韧背着手,看着前方的路微笑:“我知道你有。”
舒德音不作声了,半响,道:“诚然,我们可以制定更合理的规则。可只要施行、监督规则的还是人,就总有漏子可以钻。”
许韧只觉得自己又想去揉揉她苦恼的脸蛋了:“水至清则无鱼。都是圣人的世道,又有什么意思?”
舒德音不由笑了:她好似是贪心了一些,显得多么天真啊!
她回头看到许寻峪叫赵雁牵着,将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等我们峪儿长大了,说不得这世道又好一些了。”
许寻峪嘟着嘴:“我已经长大了!二叔不要在街上亲我!”羞耻得慌!
舒德音汹涌的爱意顿时消退了,把许寻峪扔给铁七:再见吧小兔崽子!
许韧眯眼看了看许寻峪,漫不经心样问舒德音:“要不要我给峪儿启蒙?”
“可,可以吗?”
你可是未来的云集接班人哪!云鹿人气最高的先生,没有之一。你来给许寻峪启蒙?这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无事,并不收他做弟子,不过是减轻你的负担罢了。”
身后的赵雁张了张口:我正要请缨给峪儿启蒙呢!怎么就被许先生抢了?
转念一想,她觉得自己懂了:许先生为了名正言顺多出现在舒德音面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她就带了姨母笑,看着这一对,觉得自己未来看戏会很忙,就不用争着教峪儿学习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急于宣告自己长大了无需再“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许寻峪很快就会知道:没有亲亲抱抱举高高,只有一个套路深沉的先生,日子将是多么水深火热。
许韧:呵呵,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混上的亲亲,你竟然弃如敝履?让我来好生教你做人吧!
铁七和铁十二也在后面议论今儿的事,铁七很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
“二公子一向是个狠角色,今儿怎么妇人之仁了?那个什么朱小四,敢来骗东西换钱,就该叫我们好好打一顿!还有那铁匠,不知道和多少人合伙干过这勾当呢!打一顿就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清河听到了,不由白眼看了他:当初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货呢?年轻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吗?
铁七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瘆人,直愣愣问她:“清河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还瞪我呢?”
这是有了长进,没问清河是不是眼睛不适,倒知道她是在发射白眼。
“铁七师傅,你们来是保护小少爷的。不是替二公子打架的,二公子也不靠打架解决问题。”
铁七挠了挠头:“那她也没解决啊!这不是把那朱小四放了,提都没提要去找铁匠的麻烦。”
清河又叹了口气,庆幸那年的彼此错过,真是一场妙极的放生啊。
“二公子有计较的。”
铁七对铁十二挤了挤眼:“叫我打一顿只伤筋动骨,叫二公子来计较一番,怕是要命啊!”
清河面对这个无疾而终的初恋对象,又瞪了一眼:我家二公子善良可爱,你不要随便妖魔化她!
这年头只要没有盛会什么的,入了夜就没有什么可逛的了——除了男人们消遣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好去处。
一行人回了小院,在客栈里点了饭菜来,许韧如今已经是许寻峪的“先生”了,慢条斯理拉着他的学生,也来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