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德音发起的话题半点拐弯没有,阿司险没被呛住:“姑奶奶⋯⋯”
舒德音轻声一笑:“罢了,我也就顺口这么一说,无妨的。”
阿司内心都在尖叫,怎么就无妨了?太有“妨”了好么!
“姑奶奶,难道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好,您不满意了?”她也是个实诚人,想不通就要问明白了。
舒德音正好要等钟太太上门,索性和她说道说道:“我倒是没什么不满的,你们本是舅老爷送来了帮我的,也极有能为⋯⋯”
阿司本能极强烈的,只觉脑门有些发烫:“不过?”
“不过,我其实很想知道,你们自个儿是什么打算。”
阿司皱了眉:“还有什么打算?主子说了,我们以后是姑奶奶的人。自然是跟着姑奶奶,护卫你周全。”
“若此时‘主子’舅老爷,叫你们把我带出京城去;可‘姑奶奶’舒德音,却怎么都不出京,你们将要如何呢?”
阿司不自觉放了茶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思考起来。
这个问题倒从没有想过的,主子是真心要帮姑奶奶的,难道两个人还能起冲突不成?听谁的不都一样吗?
舒德音也不催促她:“你慢慢想吧,若是一个人想不明,就同大伙儿一起想想。横竖此时我们还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倒不急着做抉择的。”
阿司就做到了一边,抱头苦思这个命题去了。要不是须得时刻跟着姑奶奶,她真要跳起来把“三阿”召集起来头脑风暴。
舒易倩上次被“请”出去,很是没有脸面。回了钟家就破口大骂舒德音不孝不义,半是真恨舒德音翻脸不认人,半是在钟家面前装相。占个“孝”字,似乎还能有一日压着舒德音的头,拿些好处。
这回来,她的头抬得比头一回高,心思都写在脸上:“⋯⋯许家也要倒了,你得意什么?”
舒德音真是觉得好笑:“钟太太既然看不惯德音的嘴脸,何必巴巴上门来找不痛快?”
“果真连姑母都不叫了,你真当抱紧了许家的大腿,就⋯⋯”
舒德音手一抬,不想听她那些废话。光是想想这个人是祖父母花了心思养大的,如今歪成这样,就替祖父母不值:
“钟太太若是来教训德音的,那就请便吧。想必你费了九牛之力,安排了眼线盯着我,总不至于是要救我出水火的。”
舒易倩还真是要来救她于水火之中:“许家有了通敌之嫌,你还指望着有好日子过么?这次不倒,也有下次,你是受过家族牵连的人,那样的苦难道还想再来一次?”
“钟太太有什么金玉良言?”
“许家到底是什么情形,你总比外人清楚些。到底有没有通敌,有什么书信物件,从你手里出来,朝廷总认你这份功劳⋯⋯”
“钟太太从前就是这么想的么?”
舒易倩还呆愣呢:“什么?”
“朝廷要倒祖父的时候,钟太太和钟大人就是这么计算的吧?大厦将倾,索性推他一把。和下手的人同流合污,既不用陪着万劫不复,还能踩着人的尸骨,顺势青云直上。”
舒易倩哪里能认,色厉内荏道:“住嘴!我和你姑父没有半点对不住舒家!你看我们没有跟着一起倒霉,就把我们恨上了么?你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狠毒⋯⋯”
“够了!”舒德音淡淡一声,不知怎的,竟也压过了舒易倩的虚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地下的祖父母也知。你说这些谁都骗不着,有什么意思呢?我只问你,是谁叫你来劝我的?”
舒易倩犹不甘心:“我对得起天地良心,自然不能任你胡说败坏我名声,”对上舒德音讥诮的眼神,慢慢转了态度,“你这个孩子,家里生变后,你就左了性子。从前冰雪聪明娇俏可爱的,姑母难道不疼你么?如今,你做了侯府的少奶奶,反而把姑母当做了仇人一般⋯⋯”
舒德音直接就起身了:“清河,送客!”
清河应声进来,舒易倩脸一沉,又要教训舒德音一场,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又压住了:“你这孩子,气性怎么这样大。”
“钟太太耐着性子和德音周旋,想必所图甚大;我是不定哪日就陪许府倒霉的人,没空陪你绕圈子。”
舒易倩叹口气,坐着一动不动:“我有什么图谋的呢?你上回那般绝情,我回去想了也是夜夜垂泪。你再有不对,总是我的侄女,我如何能见你白白送命?不过是千方百计想把你摘出来罢了。”
“那盯着我做什么?”
“那怎么叫盯着你呢?我怕你孤苦无依的,叫人多照看你几分罢了,谁知就叫侯府的人误会了。他们二话不说把人拘了,何尝不是想斩断你的臂膀⋯⋯”
阿司在角落嗤笑一声,后宅妇人真是了不得。嘴巴跟翻花似的,臭的说成香的,死的说成活的,还真不能小看她们。
真这般关心侄女,舒德音的耳朵还包着帕子呢,怎不关心一句?
舒德音笑看一眼阿司,半点呵斥她的表示都没有:“钟太太,我说了,我没有时间绕圈子,你走吧!想好了说什么,就再递帖子进来。”
说着就要往外走,舒易倩赶忙上来拦了:“舒德音!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舒德音面无表情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没谁叫我来⋯⋯我就这么一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舒万里这一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毫不知变通的傻子。钟选文出的这个主意,她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来,主要还是为了另外一桩事:“许家这个情形,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变成下一个舒家⋯⋯”
舒德音怎么不心累呢,舒易倩左一个舒家又一个舒家,全没有扎心的觉悟。
“⋯⋯伯父费尽心思留了那些钱财下来,想也是为了咱们这些后人能过得好。那可不光是为了你一个人,还有你姐姐、祖母、堂弟。只不过你嫁到了侯府,有这一层身份做遮掩,才送到了你这里。
“只是现在情况变了,许家也不安全了。我的意思是,你还是把这些暂时交到我手里保管着。万一许家有个好歹,我还能给你打点,以后把这些分给你姐姐弟弟的,总是条退路⋯⋯”
舒易倩今日这个说法倒还算聪明。遗憾的是,这注财确然不是舒万里留下来的,舒德音也不信舒易倩到了嘴里还会吐出来。
“我想想吧,钟太太等我消息。”
惊喜来的太突然,舒易倩简直震惊了。她以为要费许多口舌去恐吓、哄骗、大棒蜜枣齐下的,哪里想到舒德音这次如此好说话!想必也是真的慌了,可不是要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情势瞬息万变的,还要想什么呢?若是今日陛下就⋯⋯你犹犹豫豫的,岂不是竹篮打水?”
舒德音柔柔笑着:“这到底不是小事,我自然要想清楚。到底如何安排、怎么掩人耳目,也要有个计划才成。”
这倒是,舒易倩赞许地点点头:“那我明日来听消息。”打铁要趁热。
情势确实瞬息万变,第二日封御史就把矛头对准了钟家。
钟家安排了眼线盯着许家,这是有一串人证的。许家倒也大方,通通送给了大理寺,你们慢慢问吧。
这些小喽啰能问出什么来?知道的那点东西都被掏空了。只知道钟太太对舒德音不怀好意,背后就算有猫腻也不会叫他们知道啊!
封御史只问钟家是不是刘乘歆的人?舒万里之事,钟家是刘乘歆的一条狗。如今许家之事,钟家难道不是为刘乘歆跑腿?刘乘歆一边叫嚷着不是布局之人,一边却鬼鬼祟祟地盯着许家,这是几个意思?
刘乘歆能把封御史生吃了!钟家有些什么打算他如何知道?就算自己要盯着许家,也不会派这么些不上台面的蠢货!
钟家也喊冤。钟太太是舒德音的姑母,多关切几分,也是妇人心肠,如何就犯了大忌了?
钟选文倒是动了心思想劝舒德音倒戈呢,这不是没劝动吗?钟选文就没敢上刘乘歆跟前晃悠邀功,此时如何能认?
刘乘歆不方便亲自动手,钟家到底给他办过事,真让他动手了,以后如何有人敢来投诚?
自然有替他收拾的人,大理寺问了一天,事情就明朗了,钟太太是盯着舒德音的那注嫁妆呢!
于是又跑题了,舒德音得了那么一注财,到底是不是舒万里留下来的?舒万里和定远侯到底有没有勾结?定远侯这一遭莫非是替舒万里不平才整这么多事?
定远侯和舒万里的关系,一直都是洪元帝心中的一桩症候。要说文臣武将天生不对盘,从未听过定远侯和舒万里有过交情,怎么就叫定远侯拿出婚书来?
这桩事就如一个脓疮,发育到最成熟的时机,便爆裂开来,若能清理干净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舒皇后听了都笑:”呦呦这桩婚事如何来的,我倒是不知。但要说她那宗嫁妆是我爹留的,那纯粹是舒易倩想钱想疯了。“
洪元帝正和她对坐着用晚膳,闻言道:”这话怎么说?“
“只说舒易倩的亲事。我爹从来没有打算给她个高门大户,而是一直在小户人家中间寻摸。实在是因着我爹教养了她多年,奈何她性子实在板不正。我爹娘都说,如此性子,到小户人家安生度日便罢;若去了那权贵之家,只怕妄念不休,又易生不平,反是害了她。
“她为这事始终怨恨我爹,自己榜下挑了钟选文要嫁。我爹娘都劝,钟选文身无正气,恐非良配。然而她以死要挟,又怪父亲偏心不慈对着先人牌位啼哭,和我爹娘成了仇人一般。连她母亲都说了许多怨恨的话,我爹娘只得将她嫁了。却也同她们母女说明了,无论钟选文如何,我爹在朝堂上总不会偏帮他半分。”
这话洪元帝信:“钟选文确实平庸。”
“正是。平庸之人深居高位,他的蠢,就容易成了恶。我爹没在一旁亲眼瞧着,舒家的子弟就只能看各自的本事和运道了。他怎么敢把那许多钱财给子孙?若那人只有挣百文的本事,或是连自身都保全不了,给的就不是钱财,是催命符了。”
洪元帝怔了怔,不期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头一次穿上了小小的龙袍。舒万里跪在他面前,帮他理着龙袍,他忐忑地问:“师傅,我能当好皇帝吗?”
舒万里就笑道:“陛下,做一个好皇帝,需要有一双善于聆听的耳朵,一双能见黑白的眼睛,一张一言九鼎的嘴巴,一个清明的头脑;要有心忧天下的胸怀,有高屋建瓴的格局,还要有能日理万机的体魄。如今陛下还小,慢慢学着,总有一日就成了好皇帝了。”
从此舒万里就一直陪着他,一刻不停带着他去做一个好皇帝。
洪元帝微微一笑:“呦呦匆匆成婚,我做姑父的竟没有赏赐,下回见了,她不定怎么排揎呢!你挑几样她爱的,赏了她做嫁妆罢!”
舒皇后盈盈一拜:“那臣妾替呦呦,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