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方的地界儿,思维总难免和这块土地绕不开。
舒德音左右想着北方有什么赚钱的营生,能想出来的无非都是老几样:粮食、布料、皮毛、宝石……而这些营生,早已经有商人把南来北往的车辙都压成了沟壑。
唉,她觉得自己能为到底有限,若是脑袋一拍就是个绝世好主意,那该多么舒适呀!
许寻峪在旁边脑补着自家祖辈的英雄史诗呢,冷不丁听崇拜的姑姑嘀咕着什么“脑袋一拍,点子自然来”,只觉得好生的悲伤。
“姑姑,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样聪明啊!”我还有抢救的希望吗?
舒德音笑死了,恨不得就到许寻峪的炕上去抱着他揉搓一番:原来我们姑侄俩都在为自己的榆木脑袋而苦恼么?
许韧这几日也没闲着,照料饮食起居之余,也在外头走了一圈。一碟花生米一壶酒,就能把人的话掏出来:这北方的风物,百姓的生活,西北的局势,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平民也有自己的见解。
许韧颇有些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受:在上位的人所见的大局,原来同寻常百姓所向往的生活,许多时候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上。
此时他坐在客栈的一角,就听旁边几个壮汉在说大晋与西岐互市之事。
“他娘的,西岐人个个不是好东西。叫我说,开什么互市!都是给他娘的贵人开的!”
这是个黑脸的男子,个不高,但壮。胡子野蛮生长着,糊在脸上跟扎了满脸的刺丛似的。他喝酒用的是个大皮囊,大口大口吞咽着,酒水就顺着胡子滴得满身都是,十万分的不修边幅。
他对面的人坐着高了不少,也是壮壮的像座大山,说起话来嗓子又粗又亮,仿佛能带动着整个大堂产生共鸣,叫人的耳朵都跟着震动起来。
粗嗓门脸色不好看,手握成拳搁在桌上,看起来倒好似是砸了一拳后手镶嵌进了桌面。
意外的,嗓门这么粗的人,说的话并不莽,反而有几分理智和智慧。
“有什么好说!怪朝廷?怪西岐人?咱们不过是平头老百姓,想要掺和进去分一杯羹,难道只吃得好处负不起代价的?哥哥们,莫为我生气,吃了亏,就当买教训,重头再来就是了!”
粗嗓门旁边的人袖着手,背微微弓着,缩头缩脑的不像好人。
他说的话也不像什么好人:“嘿嘿,四弟你是太规矩了,叫我说,这事好办得很,那西岐狗再能耐,到底是咱们大晋的地盘。你直接找几个人,套个麻袋……”之后的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呵呵,”坐在恶人旁边的年纪稍长,也有点自恃年纪的倨傲,“你当边市上就是什么法外之地了?屁!朝廷为了讨好西岐人,叫他们不来打大晋,真出了冲突,也只会站在西岐狗那边。套麻袋?先给你流放三千里再说!”
他们说得热闹,但具体的事由一直都没有提起来,不过都是些发泄情绪的话。许韧目前听来,应当是粗嗓门在边市上吃了西岐人的亏,他的“哥哥们”都给他抱不平、出主意。
重要的是他们的话音里,对西岐累积的不满且放到一边,他们对大晋的边市举措似乎也不太高兴,里头有两层意思:
一是觉得边市纵使繁荣,也不过是两国间权贵的游戏,热闹是他们的,平头百姓什么都没有。想要掺和进去?先做好把裤子都赔进去的准备吧;
二来,他们并没有“朝廷是我们坚强后盾”的安全感,哪怕出了事,也全不指望能倚靠合法途径得个公道——想要公道?不好意思,那是贵人和西岐人才有的,你算什么东西?一边凉快去!
别看只是几句牢骚,背后的信号其实很值得警惕。
许韧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拧身,做了个随意的姿势,笑道:“几位兄台,某独坐寂寞,听兄台说得热闹,冒昧问一句,几位所说的,莫非是边市的遭遇?”
那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眼神不加掩饰地将他从上看到下。
许韧倒没有不自在,出门在外,谁都要带眼识人才能活得长久些。他面色不变,依然放松而闲适地坐着。
果然,那粗嗓门是四个人里头最有成算的那个,他的眼神在许韧的手上绕了绕,刻意把视线带到许韧眼里:许韧一看便是个出身良好的读书人,可握着茶杯的手上,留下了还未痊愈的烧伤痕迹。这两者结合,其实是很突兀的。
许韧便抬起手,叫壮汉们都看得到他手上的伤痕:“遇人不淑,差点叫人害了,侥幸留了条性命。”
他说的时候盯着粗嗓门的眼睛,只见粗嗓门皱皱眉,能带动胸腔共振的嗓门打开,直白,并没有什么戾气。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遇人不淑栽了大跟头,怎么还敢随意和人搭话?”
许韧便笑起来,很开怀的样子,招来店小二,点了十来斤的牛羊肉,又叫烫了壶好酒。
“方才听话音,兄台在边市里吃了大亏。难道要就此罢手,从此再不踏足边市,不与西岐人做生意么?自然是在哪里栽倒便在哪里爬起来。做生意亏了,便在生意上找回场子;看错了人差点叫人害了,更要多去带眼识人,修个火眼金睛出来。”
粗嗓门也笑起来,声音震动,整个大堂都是他的笑声。旁的客人纷纷看过来,他也不以为意,抱拳自我介绍。
“在下达明志,青州本地人。”
指了指野蛮年纪最大的倨傲男:“这是我的结义大哥,孟秦义。”
又指指胡须男:“我结义二哥,龚八斤。”
最后是一看就不像好人的三哥吴大贵。
他每介绍到一位,许韧便抱拳点头示意:“……某姓许名韧,字守正。”
达明志请许韧同桌坐了,试探性地问他:“许兄可是在这客栈投宿?不知是正要离了西北,还是往西北而去?”
这时候谁都想不到,咱们的许韧先生不过是在客栈大堂里偷听百姓心声,竟深刻地改变了对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