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小二名字起得糙,就叫个阿大,说是家里的长孙。只是他老娘生了他以后,也没有再开怀,后面没有带出来一串的阿二、阿三,很是遗憾。
“我家里就住在莫兰山脚下,我爷原是个猎户,我爹和叔叔们也可会打猎了,箭法好得很。以前有狼群到我家屋外头要叨人,我爷和我爹一箭一只,把人家一窝端啦!只是我爹不是就生了我么,我娘有些舍不得我,不想叫我在山上挣生活。我三姑就嫁到耀州的,姑父是给清记酒楼做账房。我爷觉着耀州地儿大,找到营生也成,就把我也送来了。”
他家里有姑父是做账房的,怎么他也没有跟着学,也没有去姑父供职的酒楼,反而去了旁的食肆呢?
阿大挠挠头:“我姑父本来就是耀州的,是城里人,他家里也有子侄,且拉拔不过来呢!我爷说啦,自己机灵点、勤快点、眼光亮点儿,怎么都有条活路的。总巴在亲戚身上,不是要叫我三姑也没好日子过么?”
得,这爷不光是个有智慧的老人,没有把长孙看得比外嫁女重要。关键是,他是有骨气的,有这样的家教,阿大估摸着也差不了什么。
达明志更满意了几分,连带着看舒德音的表情更添了几分膜拜:二小姐看人真的有一套!不然怎么随便出去走一圈,就能捡个有潜质的小伙子呢?
但叫舒德音来说的话,其实大部分人都有其可取之处,关键在你更看重什么。即便是任林两位上门“碰瓷”的,心眼不算很正,但没有歪到离谱,总还有合作的余地不是?
她更感兴趣的是阿大送来的叶子菜:“这时节便是大户人家的饭桌上都难得见几分绿,怎么你竟有菜往出送?”
阿大却是个在市井里磨砺过的,登时误会了舒德音的用意,还以为舒德音是疑心他偷了食肆的食材呢!赶忙解释给他们听。
“二小姐,这菜实打实是我家里种的。我家不是在莫兰山脚下么?也是靠山吃山的。我家屋后的山林里,有一处谷地,从地底下会渗出来温热的水呢!一年四季都不停歇的。我爷以前打猎见着了,看那处大冬天的没有凝冻,反而生了青绿的苔藓,仔细看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只是那地儿也不大,开也开不出来汤泉井的,就一直扔着没去管它。我这些年不是在耀州么?有认识的南方行商,就请托人家给带了菜种子来,想试着种种。也就能种出来一小片,仅供自家尝个鲜罢了。”
他说的是开不出汤泉井,可那是他家里的判断,到底如何,舒德音觉得很值得去瞧瞧。
她便与阿大说定了,第二日叫他来客栈会和,一道去他家里瞧瞧。
这倒把阿大弄得精神紧张得不行,连夜赶回了家里,跟他爷还有爹娘报告。
“那贵人小姐说要来瞧瞧暖地,”这是他们家对那片地界的称呼,“我怕是那小姐见过不少世面的,不是来看个稀罕,怕是想用来做些什么。”
他爹和他娘面面相觑,无它,是真的没觉得那“暖地”能做出什么文章来。也就是地上一道浅浅的缝隙,胜在四季不断,把整个土地都沁得潮湿温暖起来。可再说“整片”,也就是几丈见方,种出来的菜都不够给姻亲家里送礼的。
阿大的爷老猎户嚼着一截木头——这是山里的一种硬木,嚼起来微苦回甘,老猎户牙口好,嚼起来也是个瘾头——,每一根皱纹都似斧凿出来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诧。
“做什么不做什么的,人家来看看就知道了。咱们没有别的,招待好了就是。正好,阿大要跟个新主家,咱还能有机会见见人品,这是好事。”
家里都是老爷子说了算,自然没有人再说什么。阿大喜滋滋凑到他娘跟前儿,和他娘商量起要做点什么来招待未来的东家。
别的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呀!无非是冻在雪地里的鲜鹿肉、风干的野猪肉;前几天刚套了个傻麂子,早腌过一遍入味了,用削开皮的树枝铺展开了,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往火里滴油脂;一口大锅里头,好几只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野山鸡在汤里沉浮,肚里还塞满了清甜的松子、板栗;大锅的边沿,贴着整整齐齐一圈的杂粮饼子,粮食和鸡汤的鲜香味儿冲在一起,叫人还什么都没吃呢,就从肚腹里暖了起来。
舒德音一行人没想到竟能得到这样隆重的招待,一时间倒生怕给人带来负担。好在舒德音说了是到旁人的家里拜访,无论对方以后是不是手底下的随从,她都要尽好了客人的礼数。两阿捧出来好几匣子的点心礼物来,也勉强像话了。
阿大的爹娘都是一看便知道淳朴的山里人,紫红着脸面对着山外来的贵客,都不知要如何打招呼哩!
老猎户明显老辣得多,招呼着舒德音和许韧等人进屋,宽大的山里木屋里,堂屋的地上燃起了一堆的篝火,围绕着篝火是一个个马扎,众星拱月地环绕着正中的烤麂子,那麂子的油从肉里争先恐后冒出来,叫人垂涎欲滴——这是个真正能叫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氛围。
许寻峪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哇”了一声,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吃饭的大阵仗。
老猎户是有些得意的,他们虽然是一穷二白的山里人家,可这座山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没叫他们饿过肚子,没让他们饥寒交迫走投无路;这座山也能叫他整治出丰盛的宴席,来招待山外的来客。
大家都在马扎上坐下了,老猎户又觉得有些打脸:无它,舒德音带来的护卫太多了。舒德音原本没有预备要来吃这一顿,如何能想到会给主人这样的尴尬呢?要是去寻常的大户人家倒罢了,别人不一定觉得要保证你的随从也吃饱了。可猎户人家,他不觉得来的有主有仆,既然来者是客,就都要叫他们吃上饭食。
阿大的娘有些焦虑,偷偷叫了阿大商议。
许韧留意到了,笑着问那老猎户:“老人家,我们外来之人,若是在这山上放肆,不知是否会惊动了山神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