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隔阂
牧野少年2023-04-10 11:053,251

临出书房,舒德音又唤住了周大生:“姑父,您可了解袁总督其人?”

西北太过要紧,还是舒万里在朝时,袁善来就总督西北。按说虽不至于和定远侯有过深的交情,也不可能真有仇怨:一文一武两大长官针尖对麦芒,西北还怎么稳定?

周大生不解的地方也在这里:“袁总督是极有公心之人,也很守分寸。军政分家、互不干扰又互为抵助的局面,跟双方多年的经营都是分不开的。岳父对袁总督的评价极高。”

舒德音怕的就是这个:袁总督要和定远侯有隙,他递来的消息自然存疑;若他说的是事实呢?定远侯如果真的和阿布满有来往呢?

她毕竟不是侯府中长大的,和定远侯也是匆匆一面。对于定远侯的为人行事,她了解不多。虽信他断不会投奔西岐,也很难做到同许家人那般坚信,说定远侯决计不会同西岐有半分牵扯。

舒德音就试探着提了一句:“若袁总督所言属实⋯⋯祖父⋯⋯”

若没有幕后布局之人呢?若定远侯真的见了阿布满,遇到陷阱或意外呢?若事后的一连串事情,只是正常的因果呢?

周大生多年武职生涯,若定远侯真如传言所说,密见了阿布满,他也不会奇怪。双方立场不同,但有些事情,利益未必不一致。

只是这话,他不会在朝堂上说,更不会同一帮尚有赤子心肠的侄子说。

“⋯⋯袁总督叫底下人蒙蔽了,也未可知。”他看着舒德音,提醒她别的可能。

舒德音还在拧眉想呢,周大生的声音又严厉了两分:“岳父不可能见阿布满!小三媳妇,你明白吗?”

到了这一步,即便见了,哪怕有再光明正大的理由,也只能咬死了不认。

舒德音知道他的意思:“姑父放心,德音是侯府的媳妇,”自然和侯府立场一致的,“只是祖父失踪,究竟是在哪里失踪的?若是西岐,祖父缘何出关?无论此事如何发展,这是绕不开的。祖父回来了,须得同朝廷解释;祖父若一时半会⋯⋯朝廷说不得就要许家一个解释⋯⋯”

周大生默了一会儿,苦笑:“我会想一想这事。”

想一想若有人问到脸上了,要怎么回答;也想一想,要怎么提醒那群侄子们。

许厚璞听舒德音叫住周大生,也就在门外等了一等她,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一耳朵。

等周大生走了,舒德音跨出书房,看到他,愣了一愣。

许厚璞突然道:“你知道我爹怎么死的吗?”

舒德音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厚璞自顾自往下说:“阿布满的亲弟弟阿布离是他麾下一个百夫长。盯上了往来西北的一个商队,伪装成山贼,劫了几十车银两货物。商队二百零七人,无论男女老幼,无一活命。为此,西北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叫阿布离血债血偿。可是朝廷⋯⋯”

他直视着舒德音:“朝廷急旨西北,定了剿匪的路子。”

舒德音对此事有些印象,张了张口,看着许厚璞的神色,又沉默下来。

“⋯⋯阿布离得了财货,哪里还会留在寨子里?早缩回了西岐,四处得意吹嘘。那遇劫的商队是我爹带着人收殓了的,剿匪也是我爹带着人去剿的。他们听到路过的商队说,阿布离嘲笑西北军都是一群软骨头。几个热血的兵士不忿,偷偷约好了离队,要潜入西岐部落,血刃阿布离。”

他的拳头捏紧了,眼眶一点点透着红意:“我爹闻讯后,带着一队精锐赶了去时,那几个兵已叫阿布离俘虏了。阿布离拿他们做质,设下陷阱困住了我爹,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他们⋯⋯”

他的声音破碎了:“⋯⋯后来阿布满把我爹送回关内时,我爹身上,没一丝好肉⋯⋯”

许厚璞饮回泪意,有些冰冷地看着舒德音:“⋯⋯而朝廷,你祖⋯⋯还掩耳盗铃说这是因剿匪殉职,对西岐一忍再忍⋯⋯血海深仇,祖父怎么可能见阿布满!祖父怎么可能忘了他最得意的儿子死在谁手里,去和仇人握手言欢!”

舒德音能说什么呢?她私下同周大生说,怕的正是这个。

她睁着有些模糊的眼,下意识朝许厚璞走了一步。

许厚璞呼一口气,把那些奔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后退了半步,虽然只有半步:“你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思虑周全异乎常人。可是你不了解祖父,不了解许家。”

舒德音咬了咬唇,咽下喉咙处堵着的硬块,那种心空无着落的感觉瞬间将她攫住:“是我自作聪明了,三哥,我向你赔不是。”

许厚璞因她怀疑祖父密见阿布满,触动了心中伤痛,一时有些不满。

当年的事,说起来舒万里也没有力主向西岐讨回公道。他从前并未怪到舒家或舒德音身上,此时竟是有些控制不住,迁怒了。

但瞧着舒德音的神色,他心又软了下来:“是我不好,话说重了。”

舒德音匆匆回他一个的微笑,莫名有些凄楚。

她记得,那时朝廷刚经历了一次大旱。两年间,整个湖广、江南粮食减产七成以上。古语云“苏常熟天下足”,后来江南发展商品经济,农作物种植面积减少了,就又有了“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

由此可见,湖广、江南歉收,对整个国家的影响是巨大的。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日日都在上演。

那几年,舒万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是户部尚书,又是监朝的托孤重臣。百姓苦,他也苦,殚精竭虑,身子算是彻底毁了。

阿布离劫杀商队事发时,这场大旱刚刚过去。百废待兴,国库空虚,粮价依旧居高不下。

战,是把国家再次推入深渊。百姓眼看有望脱离人间炼狱,朝廷却要活生生把他们再扔进去么?还有西北军,粮草兵器抚恤都跟不上,单凭一片热血,拿儿郎的命去填,何时是个头?

犯我者,虽远必诛。慷慨激昂的背后,有多少无奈,舒德音并不清楚。

但她记得,有一天,舒万里在书房呆坐了一整夜,天明上朝时,已是须发皆白。

如今想来,应是听说了许绍诚的死讯吧。

是谁的错呢?舒德音恍惚想着,命运好像不问对错,只有因果。

给彼此陪了不是,到底是起过隔阂,两人都有些默默,出了院子就分开了。

一个回湘仪院,一个在府里走了几圈,带着一颗没着落的心,晃到了许玥面前。

“你会经常想起爹吗?”

“从前经常会想的,一想就自苦。后来想得少了,太久了。我有时候,都快记不清爹的样子。”

“我记得他。有一次回京,给我抓了一只小狼崽,说给我养着,把大伯娘吓得够呛,”他说着笑起来,“后来他没法,应了大伯娘,把狼崽养在庄子里。我还时常去看,想把小狼训好了⋯⋯”

谁知这狼长大了些,自个儿跑到山上追野兔,被出城打猎的云阳长公主见了,当成野物,猎杀了。他只以为丢了,缠着爹,打着火把满世界唤着小狼崽的名字,找了大半夜。

“那次他也给我带礼物了,一条火狐做的皮裘。衣长身短,我又爱美,镇日要穿着。他但凡见了,总要跟在我身后,帮我拉着衣摆,叫我‘月亮儿’,”她的微笑变作了无尽的哀思,“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这么叫我。”

他走了,她就再也不是天上的月亮儿了。

那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去了,从此每一天,都活在想象中——如果他还在,会是什么样的,会是什么样的⋯⋯

他在心里,是一座丰碑,也是一个伤疤;是回不了的过去,也是到不了的将来。

突逢巨变,心中震荡的何止他们两人。许瑷都惴惴,问舒德音:“有说起我父亲的下落吗?”

其实说起来,许厚璋等人商议,叫上了舒德音却把姐妹们排除在外,这事做得有些不好。

只是他们习惯了把姐妹们当娇客,谁都想不起来要问问她们有没有好主意。自然的,许多消息,传到她们耳朵里就慢上许多。

舒德音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她本有七窍玲珑心,独入侯府,面上进退有度,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敏感。她不懂情爱,却知这府中,许厚璞本应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对她是极好的,可是她慢慢明白过来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是好人。对他来说,自己并不是许家人。

她努力不去多想,摇头道:“不曾听到三叔的消息。只是,若是三叔和祖父都出事了,西北定是乱了。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

许瑷何尝不希望如此:“母亲的心也乱了。”

“我听说六弟和七弟受了惊,都病了?”

许瑷迟疑了一瞬,道:“母亲是这么说的⋯⋯”

两个双胞胎经常是她照顾着,病没病她心里是有数的。三夫人放出这个风声,背后的打算,她不敢想,更不敢说。

舒德音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叫清河去找出几盒子好药材来:“也不知适不适宜,你帮着给三婶,也是我一点心意。”

许瑷就接了,又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嗯?”

“家里如今是什么应对,有什么章程,我也不清楚。有什么是我能尽力的吗?我⋯⋯”

我也是许家的一份子啊!在它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也想伸出手来,撑它一把。

舒德音怎能不理解她的想法:“朝堂上的安排,都有大哥和姑父,暂时用不着咱们。你若待着心煎,不若多陪陪姨母,她身子本就弱了,别叫她忧思太过。”别到时危机解了,身子却彻底垮了。

这倒不是舒德音瞧不上许瑷,而是到了这一步,主要就看许厚璋和周大生的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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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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