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里大多数都是粗莽之人,听命行事是写在他们骨血里头的。大多数时候,轮不到他们来动脑筋。
因此上,好些人都习惯了不想事情。一方面,这利于将领指挥;二来,也很容易被人煽动。
许厚璞一听这谢成提出把银子发给他们,就知道这事坏了。
果然,一边有人交换着眼神,其实都有些动摇了:缺粮的风波是真是假,他们多少心里有数。
西北军没粮,西北也没粮。上头压着不叫乱起来,但不代表上头当真就能把粮食变出来。
好,西北军不趁早一股脑把市场上的粮食包圆了,这是怕老百姓没粮可吃,他们愿意理解,也愿意接受。
可他们的家人,也是寻常百姓啊!不能把粮带回去,总要让他们买上点粮食存着吧?
“将军,西北军不方便买粮,就把银子发给我们,我们自个儿去买吧?”
“是啊,我们小打小闹的,粮价抬不起来。”
“我家的娘老子已经饿了几天了,全靠我送口粮回去。将军,这粮价你压不下去的!现在不发银子买粮,日后有了银子也没处买啊!”
……
可能把这笔银子发下去吗?不成。
西北军缺粮是真的,需要购买粮食也是真的,如今不过是为了百姓在寻找合适的屯粮时机,也是在等待舒德音安排的粮食能尽快运到西北来救市。
可这会儿要是把银子都发下去,大批西北军零散购粮会引来什么样的猜测不说,等真的粮食来了,西北军哪里有钱来统筹安排?
无论这出以饷代粮的闹剧是谁出的主意,这一招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毒计。一个处置不好,许家和平宁候都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哪怕谢成抢粮事出有因,可做了这样的事情来,在军中只有被杀鸡儆猴的结局。
朱大勇到底是心疼自个儿手底下的人,亲自夺下了刀,把人拖到校场,亲自打了军棍。
那谢成一边挨打,一边还在喊:“将军,你也知道我说得没错!我们不懂那些大局,只是想不饿死啊!”
许厚璞也有些坐不住了,揪出内部奸细的喜悦瞬间就灰飞烟灭。
“我只怕他们还有后手,要是在西北故意煽动民心,甚至在西北军中煽动哗变。一个馒头可能要无数条人命。”
许寻峪皱眉:“西北军是许家的西北军,三叔,你和三爷爷好生同他们说说,难道他们也不肯听吗?”
不错,许家对西北军如臂使指,可那是在战场上。喊一声“精忠报国”,便是马革裹尸还又如何呢?
可如今并无战事,却是朝廷有人为了争斗故意要叫他们受苦,故意要叫他们挨饿受饥。
许家叫他们忍耐?不,他们只会更替许家不平。
舒德音和许韧特地去市井瞧了,粮铺前确实都挤满了人,可门板上得紧紧的,轻易见不到粮铺的伙计露面。
“可是粮铺里也没了存粮?”舒德音上前问一个排了好几个时辰的中年汉子。
“怎么可能没有?说是没有,不过就是想囤积居奇罢了!”
汉子手拢在袖子里,满脸的愤愤。
“既然如此,大伙儿围在这里,岂不是白费?”
排队的人便看过来,顿时让舒德音错觉自个儿是问出“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我们便是不在这儿围着,难道在家里躺着就能有粮食掉下来?”
“看他衣裳华贵,想来是哪家的公子,哪里明白这个!只怕看咱们都是群可笑的蠢物,尽做些没用之事!”
许韧眼见着那群等着粮铺开门的百姓话音里都带了火气,好似要冲着舒德音发作了,便上前将舒德音拦在身后,拱手道:
“各位叔伯兄弟误会了,我这弟弟最是个热心人。他眼见着各位在大冷的天里,却要站在这街上苦等,实在是好意才有此一问。”
那群人也未必就是要和他们过不去,不过是心里焦躁,舒德音的话明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难免迁怒了。
许韧也是个清贵的打扮,可恭恭敬敬地对他们赔礼道歉,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那位大汉便道:“也无妨。你们只怕不知,便是商家要囤积居奇,他为了多挣几个,也不全然是稳坐钓鱼台。粮价是涨还是落,不是咱们穷苦老百姓说了算,也未必就是他们眼里只有银子的粮商说了算。”
“就是,他们也怕。怕卖得太低了,没赚到就是赔;又怕价钱要跌了,错过了最高的利润。他们也煎熬着呢!”
舒德音也是受教了:正因为粮商心里也没底,他们不可能当真就把粮食全捂在手里。
这店铺的门板上得紧,可说不定哪个辰光粮铺的东家一咬牙,就得开门卖一波,落袋为安。
这时节,最繁华的街道两旁,酒楼赌坊照旧迎来送往;可平民聚集的街道上,明显可见的萧条——粮价只是影响了粮食商人么?不,它将整个城市里的经济生态都改变了。
“粮价涨了,百姓手里的钱购买力就降了。一来能买到的粮食更少;二来需要多多买粮,好囤积起来应付更糟糕的情形。”
舒德音眼见着一位老妇人抱着自家的被褥进了当铺,拿了少少的一把大钱出来。
“本来能够用来买衣裳、买家具、买菜、买炭火的钱,都要省下来为了饱腹做打算。如此一来,百业都受了重创。”
且这种创伤并非一时片刻就能消弭的,它还有连带的效应,这是个恶性循环。
背地里恶整西北军的官老爷们可知道?就因着他们一个决定,眼前有个老妇人,会在西北的严寒中,连夜里蔽体的被褥都典当了。
她要如何过漫漫寒夜呢?在饿死之前,她会冻死在冰冷的家中么?
上位者只是抬抬手,就像在水里丢入一个石子。哪怕再小,也改变着波纹的形状和震荡的方向。
这些,白琉朱在拉拢西北军将领时不曾想过;而舒德音在剑指洪元帝时,还有余力思考吗?
许韧进了当铺,将老妇人的被褥买下来,交还给对方。
可他们不能敲开西北每一户人家的门,看他们粮柜是否有粮,灶间是否有炭,炕上有无被褥。
“先生,我们还要再想想办法。”